第38章 燈宴(七)

上面銀輝映照著明月清風。

「大祭司。」樓觀雪語氣平靜喊了一聲他的名字,漆黑的眸中全是諷刺:「這是我母親的遺物,去處不在我這,難道還有別的地方?」

宋歸塵想也不想:「它遠不止是你的母親的遺物,不過多餘的你也不需要知道。拿來。」

樓觀雪倒是從善如流,把骨笛丟給了宋歸塵。

夏青:「???」

他就這樣給了出去?!

夏青一下子抬頭看樓觀雪,欲言又止。

樓觀雪反握住他的手,似笑非笑:「沒事。你得了阿難劍,我失了骨笛,換你大師兄放我們做對亡命鴛鴦,多划算啊。」

夏青:「……這話我是聽著真彆扭。」

樓觀雪伸出手指,親暱地為他別開耳邊的發,湊近低笑說:「哪裡彆扭。放在人間的話本上,我們也算是生死相許了。」

夏青寒毛豎起,後退幾步:「我不!你離我遠點。」

宋歸塵看著二人互動,拿著那根笛子,也不再多說什麼。

絳紫衣衫獵獵隨風,彷彿牽引著百年的孤獨。

他往陵光城的方向走。

夏青送走他,怪異不舒服的感覺消失,才有心情把那片葉子拿出來,疑惑道:「宋歸塵放過你,燕蘭渝也不會放過你啊。」

樓觀雪說:「所以說是亡命天涯。」

夏青:「……」

他可真是一點看不出來樓觀雪有亡命天涯的意識。

「你真就把笛子給了他?」夏青又問。

樓觀雪懶懶說:「宋歸塵想要就給他吧,別急,等宋歸塵自顧不暇,它會自己溜回來的。其實本來在我計劃裡,從他手裡脫身沒那麼簡單的。」

夏青:「啊?」

樓觀雪突然走到了石橋上,站到了剛才宋歸塵站著的位置。

月明星稀,荒草橫生。橋下是牆崩之後直接從城內流出來的一盞盞蓮燈。這地方估計真的荒蕪很久了,石壁斑駁,青苔長滿每一個裂縫。

樓觀雪的手指隨意搭著,及腰的黑髮隨風舞動,雪衣不染纖塵。

他望著陵光城的方向,忽然說:「你知道琉璃塔是什麼時候建起的嗎。」

夏青:「什麼?」

「上元佳節登樓拜神,是百年前楚國才興起的習俗。在這之前,楚國是沒有神,也不信神的。」

夏青愣住。

樓觀雪手腕上其實一直帶著那根縹碧色的髮帶。

他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陵光城,神情在蓮燈映照的變幻莫測的光影裡,遙遠冷淡。

他的聲音隨風散開,帶著似有若無的譏笑:「什麼時候,他們才會明白呢。覬覦不可得的東西,總會付出代價的。」

夏青茫然地看著他。

樓觀雪說:「燈宴就是如你今晚所見,確實熱鬧,街上處處都掛滿了花燈,等下是最後一次煙花,或許真的會像你之前說的那句話。花市燈如晝。」

夏青感覺那片葉子邊緣在細細碾著他的血肉。

他們站在斷橋上,四目相對。

青石破敗,一地廢墟。

橋下潺潺流水,遠處寒鴉寂寂。

很久,樓觀雪朝他一笑。

倏——

陵光城今夜的最後一次煙花往上綻放,比之前兩次都要盛大,都要強烈。

從城中各個地方升起,綻開,煙火曳出長長的尾巴,星芒散落四周。

隔著那麼遠,也能聽到人群的喧鬧驚呼、喜氣洋洋。

但是很快,這份熱鬧繁華,被驚叫所掩蓋。

大地似乎都在顫抖。

夏青驟然回頭。

琉璃塔建於百年前,是陵光城標誌性的建築,高聳在正中心,一眼就能看到。

而如今,卻見璀璨煙火在琉璃塔頂綻開,轟——帶起燎燎大火,從琉璃塔頂燃燒。炙熱澎湃,如刀撕開沉鬱夜色。

夏青臉色被煙火映得煞白。

尖叫四起。

「這是什麼??」

「啊啊啊啊啊這是什麼!」

「琉璃塔,琉璃塔——琉璃塔倒了!!」

「啊啊啊——快逃!」

「快跑!琉璃塔倒了!」

煙花聲震耳欲聾,砰砰砰炸開,遮蓋住了一切硝煙、坍塌、奔逃、哭喊、尖叫。

樓觀雪說:「你猜大祭司會怎麼做?」

夏青久久盯著他,不說話。

「放心,有思凡劍主在,不會有人受傷,塔裡也早就沒人了。」

樓觀雪說完低笑一聲,望向他,眼裡映著華麗的煙花,光彩溢動在眸中,奪人心魄的詭豔,他輕聲道:「如何,這樣的燈宴盛況算不算沒辜負你的期待?」

夏青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澀聲:「你真是……」

後面的話他不知道說什麼。

是不是從風月樓箭殺燕穆開始,他就算好了這一切。或者更早的時候。

樓觀雪笑了笑,沒再說話。

背後是兵荒馬亂烈火熊熊的陵光城。

他束髮轉身,淡淡道:「走吧。」

他說:「很快,會再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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