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浮屠塔(五)

樓觀雪舉著人魚燭,蒼白的手指一一掠過書架上的書,聲音冷淡:「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夏青:「……」果然是樓觀雪會給出的答案。

這人什麼時候在意過別人的看法。

夏青趴在桌上,睜眼看著樓觀雪的側臉。

墨髮垂落臉側,鼻樑如玉山,估計是在找東西,唇抿成一線。

黑袍鶴翎,廣袖雪緞。漱冰濯雪,在暗室中湛若冰玉。

安靜下來的樓觀雪,好像本就是這樣一個冷漠入骨的人。

夏青悶悶吐出一口氣,揪了下頭上的呆毛,才開口說:「我剛遇到了大祭司。」

其實這事在他看來也不是需要隱瞞的秘密。

樓觀雪抽出一本書來,淡淡「嗯」了聲。

夏青自顧自說:「我懷疑那團火把我帶到這個世界時,順便也給我換了個靈魂。我做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夢,都是另一個人的,是宋歸塵小師弟的。」

樓觀雪聞言輕笑一聲,他拿著書轉過來,從容坐到了夏青對面:「你還真是什麼都跟我講啊。」

膽子也真大。

夏青想了想,嘀咕:「因為也沒人可以講了啊。」

樓觀雪似笑非笑:「嗯,你說,我聽著。」

夏青握著骨笛,憋了半天還是決定說出來:「他說他這一次東洲之行,從神宮廢墟處不僅找到了伏妖陣法的線索,還拿回了阿難劍。就之前我們聽到的那個天下第一劍。哦當然這不是最離奇的,最離奇的是他要把阿難劍給我。」

夏青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沒什麼起伏,可從表情能看出多崩潰。他手指戳著骨笛,嘴角微抽:「有病啊。就不怕我拿了他小師弟的阿難劍幹壞事嗎。」

樓觀雪:「為什麼你覺得你不會是他的師弟。」

夏青為這事想了一路後,慢吞吞給出個答案:「可能,這就是身為現代人的優越感。」

或許他內心深處就是覺得「這是一本狗血文」!

他站在上帝視角完全知曉劇情,是個非常牛批的存在,自己又受過優良的現代社會教育,不太可能真的屬於這個世界……吧。

是這樣嗎。

夏青愛觀察人,卻不怎麼會分析自己。絞盡腦汁半天,給出個非常符合的答案。

樓觀雪被逗笑了:「你能說服你自己就好。」

夏青:「……」

能說服個屁。

算了,但就這樣吧。

反正半年後就走,愛咋咋地。

樓觀雪道:「他若給你阿難劍,你答應便是。」

夏青想也不想:「我不。」

樓觀雪笑:「為什麼?阿難劍會要了你命?」

夏青抿唇,胡扯:「這名字聽著就不詳。」

樓觀雪嗤笑一聲,道:「好,那我們就拒絕。」

夏青趴桌上換了個姿勢,眼眸盯著他面前的書,不說自己的事,問他:「你來千機樓找什麼。」

樓觀雪從善如流:「最近得到一些訊息,過來看看能不能查到血陣的線索。」

「血陣?」好熟悉?怎麼感覺之前一定聽過。

樓觀雪好整以暇,勾唇:「沒想起來嗎?」

他眼皮上的那顆痣被微紅的燭火染得帶上了點邪光。

這顆痣落處極雅,不偏不倚。若是往後便成了淚痣顯得過於妖異豔麗,往前則展現不出現在的韻味來。

夏青盯著他這顆痣才後知後覺想起來,腦袋過電般,喃喃:「瑤珂?」

「嗯。」樓觀雪道:「我查了很多書,包括當年被先祖當做戰利品拿回來的神宮古籍,也沒能找到這個血陣。多有意思,鮫族聖女用來蘇醒神的血陣,居然是從人類手中學來的。」

語氣無不譏諷。

夏青張口,疑惑道:「那你現在找到了嗎?」

樓觀雪撐著下巴,神色莫測:「沒有。不在千機樓,估計就是在經世殿了。」

經世殿。

夏青愣住。

樓觀雪諷刺一笑,語氣淡若月色:「不過經世殿我懶得去。血陣的答案對我來說也不重要。」

那什麼來說對你是重要的呢……

權利不重要。

財色不重要。

夏青怔怔盯著他,很久,突然鬼使神差問:「樓觀雪,如果我說帶你出宮,你會願意嗎?」

樓觀雪抬眸看過來,眼若寒潭,平靜道:「去哪兒?」

「啊?」夏青說完前一句就覺得自己有病,後面又被樓觀雪的回答弄懵了——樓觀雪沒說同不同意,他居然問去哪兒?!

夏青想半天,喪氣誠實道:「不知道。」

他連怎麼帶樓觀雪出宮都不知道,更別提去哪兒了。

樓觀雪皮膚是一種如珠似玉的白,聽到夏青的回答,意料之中笑了聲,本來是想重新不說話的,可是看著對面的少年,又改變了注意。

手指微壓書頁,他輕描淡寫問:「夏青,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

夏青:「什麼話?」

他說過那麼多話,怎麼可能每一句都記住。

樓觀雪淡淡說:「你說沒有父母,就是沒有來處;沒有未來,就是沒有去處。實際上,來處去處不該被這麼定義。」

夏青:「啊?」

桌上的骨笛這時睡醒了,神情地去靠近主人,樓觀雪低聲笑了下,修長蒼白的手握住笛身。

那猩紅的邪光彷彿透過皮膚與他的鮮血相融。

玉冠黑袍的少年帝王垂下眸,在千機樓灰暗的光影間,唇角勾起,聲音平靜說:「我一直覺得鮫人的冢很有意思,生之地,死之所,一生的開始和一生的結束都在同一個地方。或許這也算一種來去之處。」

「可我不是鮫。」

他抬眸,鮮紅如沾血的唇角一點一點漫開笑意,靡豔若荒骨之花。

「當然,我現在也不算是人。」

話如驚雷落地。

夏青豁然抬頭,眼眸瞪大。

他大腦空白,難以置信,可看著樓觀雪的眉眼。

湧上喉間的話,卻又慢慢嚥了回去。

因為他在樓觀雪身上感受到他從來沒體會到過的……孤獨?

一種樓觀雪五歲在冷宮備受欺凌折辱,一個人艱難生長都沒有的且不屑一顧的孤獨。

很淡,卻彷彿融入了靈魂深處。

夏青說不出話來。

高樓的風捲過千機,月涼如水,空氣中的塵埃細微浮動。

樓觀雪說:「你出障後問我,神有沒有在我身上覆蘇,其實……我也不知道。」

他摸著拿著骨笛,輕笑一聲。

「或許現在,我不屬於十六州大陸,也不屬於通天之海。」

樓觀雪隔著燭火,語氣冷靜地像不是在評價自己:「我這樣,才算沒有來處和去處。」

「所以,去哪兒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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