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璇珈(八)

白布掀開,露出一張已經枯朽如老嫗的臉。

美人遲暮,容顏老去,讓燕穆連僅剩的一絲憐香惜玉心都沒了。

他眼睛發紅,心裡怒意滔天,恨恨不休。

都是這個賤鮫!都是這個賤鮫!

害得他不但撞上衛家,還被姑姑數落到現在。

抽出手裡的鞭子,不顧旁人的驚訝,燕穆臉色猙獰如惡鬼,唰得一鞭子就抽在了屍體上!

「他——!」夏青本來還在和樓觀雪周旋,突然聽到鞭聲,人都驚了,轉身就看到讓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燕穆在幹什麼?

鞭屍?

我靠我靠我靠。

他無語死了,急得團團轉,卻也不想坐著看這種事,丟下樓觀雪,轉身就往裡面跑,看有沒有什麼合適的武器。

最後從牆上拿了一套弓箭來。

「他腦子進水了吧!」夏青吐槽。他完全沒有用弓的經驗,上箭都手忙腳亂,但勝在力氣大,而且對五感彷彿生於天地,視覺聽覺都格外敏銳。

第一箭就直接斜擦過燕穆握鞭子的手。

擦出一道血痕。

「誰?!」燕穆臉色煞白,猛地抬頭,可是雨越下越大,滂沱模糊視線,加上四樓迴廊上都擠滿了看戲的人。他根本找不到射箭的人。

燕穆更氣了,面沉如水:「是誰,給我滾出來!」

我連射箭都這麼有天賦?

夏青還沒震驚完,見燕穆現在這副不知悔改樣子,扯了下嘴角。

他繼續上箭,只是夏青的動作本來就不標準,一個不穩,箭矢掉在了地上,還差點弄傷自己。

「?」

夏青彎身想去撿。

樓觀雪見此,幾不可見地勾了下唇角,伸出冰涼的手從夏青手裡拿過弓箭,淡淡道:「我來吧。」

夏青愣住,一句「你行嗎」卡在喉嚨裡,但又想到摘星樓內樓觀雪的那三支箭。

樓觀雪見他神情也能猜出他想說的話,平靜道:「放心,我從六歲開始,箭無虛發。」

夏青:「……」哦。

果然,樓觀雪拉弓上箭的動作可比他熟練多了。

黑色的衣袖垂落。

冰冷的箭矢對著燕穆。

他眯起眼,下一秒,長箭破開空氣撕碎雨幕,直直插入了暴躁陰毒,站在院中張目四望的燕穆的——

眼。

倏。

長箭橫穿過眼球,血霧四濺。

眾人都還沒反應過來,院中已經響起淒厲的尖叫,痛苦至極,破開長夜。

「啊啊啊啊——!」

「世子!」「世子殿下!」

驚醒的人臉色瞬間霎白,急匆匆衝過去。

而燕穆已經因為痛苦扭曲蹲在了地上,血流滿面,喉嚨間發出崩潰的尖叫。

夏青也懵了。

與此同時,衛流光火急火燎跑了上來,他是想拉著夏青擋槍讓他再陪自己演一齣戲,敷衍下衛國公的。結果就看到了夏青身邊站了個人,角度問題,他沒看清臉,只見那人衣著華貴氣質出眾,便以為是哪個世家子弟。

衛流光當即不滿,拔高聲音問:「你是誰?!不知道他是我衛六的人?!」

夏青還在懵逼呢,就被衛流光這人給氣回神了。

什麼玩意兒哦。

夏青在樓觀雪不說人話前先開口:「別問我,我不認識他。」

衛流光:「???」

衛流光:「夏青!你這就翻臉不認人了?你難道不是跟著我進來的?」

夏青涼颼颼:「不呢,我是一個人進來找刺激的。」

樓觀雪沒忍住,低笑出聲。

衛流光正要開口,就聽到那讓人頭皮發麻的熟悉聲線。

一下子愣住,各種事情堆在一起的腦袋稍微清醒了點,他瞪大眼,終於看清楚了夏青旁邊那道頎長身影的臉,這一看清,差點腿就軟了。

腦袋炸開,拔高聲音。

衛流光:「陛下?!」

聲音大得樓上樓下都能聽到。

瞬間,天地寂靜。

「臭小子!!可算是讓我找到你了!」

風月樓今晚當初都很熱鬧。下面圍著燕穆轉,上面圍著衛國公轉。

老鴇苦口婆心,生怕衛國公一個不爽抄了她的底,身邊一群人也是上趕著給他熄火。

只是所有的嘈雜吵鬧,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鴉雀無聲。

為那兩個字。

——陛下。

陵光城內的陛下,只有那位了。

老鴇今日接連受打擊,先是花魁失蹤慘死,後是兩個紈絝撞上,之後衛國公殺上門來,現在看清迴廊盡頭的人後,腿一軟眼一翻,真的暈過去了。

後面的丫鬟頓時大叫:「媽媽!」

衛國公的怒火也卡在喉嚨裡,變成震驚,但畢竟也是活了那麼久的老骨頭,反應迅速,先拽著自家不爭氣的六兒子跪下行禮。

而後才試探問道:「陛下……陛下今夜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面對著昏厥的、惶恐的、絕望的一群人。

樓觀雪輕聲一笑,忽然曖昧地伸手撩起了夏青臉邊的一縷黑髮,收穫少年冷冰冰毫不掩飾的不滿後也不退縮,垂眸,懶洋洋笑道:「孤麼?陪人來找刺激的。」

衛國公:「……」

衛流光:「……」

在場所有人:「……」

夏青:找你爹。

後面老鴇昏迷不醒,燕穆很快被人抬去找大夫。

衛國公拖著自己失魂落魄的兒子找了個藉口,迅速離開。

所有尋花問柳的官員公子戰戰兢兢,根本沒心情聽小曲看歌舞。歌女收了琴絃,舞女褪下紅紗,一瞬間天清地靜,只有雨聲越發響。

夏青已經麻木了:「你是非要拖著我一起聲名敗壞是吧。」

樓觀雪微笑:「拜你所賜,早在那個侍衛被送上我的床時,我就沒什麼好名聲了。」

夏青:「???你以為沒那事之前你的名聲很好?」

夏青憋著氣:「為什麼?」

他可不覺得樓觀雪會毫無目的地做一件事。

樓觀雪垂眸,如實答道:「你現在成了人,既然選擇不走,那麼就需要一個身份呆在我身邊。」

夏青:「啥?」

樓觀雪:「剛好,燕蘭渝總怕我清心寡慾留不下子嗣,總對一些旁門左道蠢蠢欲動。現在有你在身邊,也能先迷惑一下她。」

夏青:「???」

夏青難以置信,指著自己:「所以我現在待在你身邊什麼身份?」

樓觀雪笑起來,頗為溫柔說:「什麼身份都可以。皇后要嗎?」

夏青:「………………」

知道他在開玩笑,夏青還是忍無可忍:「滾。」

樓觀雪頷首,從容接受他的回答,又問:「你在這種地方,找到喜歡的了嗎?」

夏青終於想起了這一晚的開端,都是那狗屁的選妃之事,他硬著頭皮:「哦,還沒來得及呢。」

樓觀雪緩緩揚起一個笑來:「那現在好好看看吧。」

於是兵荒馬亂的一晚後,夏青回到了最初的初衷……

找刺激……

個屁。

眼看著好幾個舞女差點把腰扭斷,把腳崴掉後。

夏青捂臉:「算了,聽曲,聽曲吧。」

樓觀雪揮手,一群人退下。

不一會兒,抱著琵琶的歌女娉娉婷婷站到了紅賬之後。

她是突然被叫過來的,也並不知道里麵人的身份,婉聲問道。

「客官要聽奴唱什麼?」

「你隨意。」夏青有氣無力。

歌女再次行禮,轉軸撥絃幾聲,停了片刻後,便輕聲唱了起來。

她聲音圓潤婉轉,又酥又輕,掠過耳畔如羽毛掃在心頭。

這一處臨窗,外面就是肆意的大雨,微涼的雨絲吹進來,打在夏青的臉側。

他被憋壞了,探出頭去想要透透氣。

他對音律並不通,於是歌女咿咿呀呀的唱腔只有催眠作用。

夏青看著庭院中原本擺放著璇珈屍體的那一處,見殘留的鮮血被雨水一點點沖刷,碎為白沫,濺於空中。

茫茫然如同浮花浪蕊。

夏青一時間有些出神,出神久了就有些困,眼皮打架。

歌女唱了曲明快的《金縷衣》,見其中一位客官似乎有些倦意。

馬上心領神會輕攏慢捻,將曲調緩下來,換了首哀沉婉轉的《虞美人》。

夏青最後是在「悲歡離合總無情」的唱詞中睡過去的。

第二日,街頭巷尾都在說著昨日風月樓的事。

雖然唏噓璇珈的死去,但百姓們更對陛下身邊那個突然出現的少年感興趣。畢竟這可是那麼多年來唯一近陛下身的人,而能讓從來不近女色的「陵光珠玉」傾心寵愛,也不知道會是怎樣的風華絕代。

不過朝堂之上,全然沒了這種八卦輕鬆。

那一箭直穿眼珠。

燕穆瞎了,人生死未卜。

風月樓那麼多人,是誰射出的箭總有人知道,加上那位我行我素,本來也沒想隱瞞。

新帝和太后之間本就暗潮洶湧的關係,現在更是隻差最後一層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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