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璇珈(三)

他斟酌了一下言辭,說:「這個時代和我生長的時代不同,有些人必殺不可,不是能按我的價值觀判斷是否無辜的。」別像摘星樓一樣殺人取樂就行。說完又覺得自己好自作多情——樓觀雪會是為了別人委屈自己的人嗎?!仙女只是本來就不喜歡殺人厭惡血,他可真把自己當回事。從小到大第一次體會到這種詭異羞恥的夏青,扯了下嘴角,還是硬著頭皮說完:「哦,要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也不用客氣。我好歹是個鬼,世外之物,總是有便利的。」

樓觀雪先對前面的話笑了下,不置可否。

而後回答他後面的話:「你都離不開我,我能什麼地方用到你。」

夏青:「……」對哦要他幫忙偷個東西,樓觀雪還得在現場。

夏青洩氣,沒等他找到反駁的話。路過宮牆一個偏僻的角落,夏青突然聽到了對話聲。

夾雜在細碎的蟲鳴裡,是少年煩躁的聲音。

「傅長生,我說過多少次了!我不想出宮!」

溫皎?

夏青愣住。

樓觀雪從來就沒有需要避嫌的自覺,步伐向前。

夏青拽了下他的袖子趕緊把他扯回來。

樓觀雪低頭看了自己的衣袖,微笑,放低聲音問:「你就那麼喜歡看熱鬧?」

才不是。夏青含糊應道:「……是的吧。」

又是多管閒事,又是愛看熱鬧,他可真是拿了個熱心市民小夏的好身份!

身後是一堵高牆。

花草葳蕤,牆角的榕樹枝繁葉茂。

「哦。」樓觀雪抬眸看了下:「竟然要看熱鬧,那就看的更清楚點。」

說罷,他身形輕輕一晃,衣袍流風迴雪,人就已經坐到了高牆上。

夏青:「!」靠!你是鬼還是我是鬼?

樓觀雪居然還會輕功?

他抱著自己的燈,也趕緊飄了上去,就坐到樓觀雪旁邊。

一株說不出名字的藤蔓爬著牆蜿蜒而上,綠色的葉子層層疊疊。

夏青:「我是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和你坐牆上看別人的戲。」

樓觀雪輕笑:「我就從來沒想到,我會看別人的戲。」

夏青閉嘴了。

牆的另一邊,果然是溫皎。

他還穿著小太監的衣服,綠色的,整個人脆嫩如筍。

在他對面的是一個站得筆直的青年,氣質如松如鐵,沉默內斂。

溫皎煩不勝煩說:「出宮幹什麼?繼續跟你流落街頭受苦受累?我受夠了那種日子。我也不想過那種日子。」

傅長生沒說話,他穿著件楚國皇宮的低等侍衛衣服,只是將手裡賣命得來的金珠交到溫皎手裡,啞聲說:「好,不出就不出去吧。」

溫皎得了金珠一噎,不過想了想自己這些天的遭遇,委屈很快把歉意衝沒,眼眶通紅:「我就是受不了苦,我就是不想給人當牛做馬啊。我能怎麼辦,我在梁國當了那麼久的小皇子,所有人把我養成這樣,我能怎麼辦。」

傅長生抬起頭來,曾經梁國征戰沙場功勳顯赫的青年將軍,現在淪落塵埃。容顏剛毅英俊,眼眸溫和,他看著少年眼中的淚,輕聲說:「殿下若是不想出宮,也沒事的。」

溫皎將金珠收好,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紅著鼻子問他:「那你要出宮嗎?你要拋下我嗎?傅長生,我現在身邊只有你了。」他輕聲喃喃,最為天真卻也是最為自私,眼淚奪眶而出:「現在這個世上對我好的只有你了,你別走好不好。」

傅長生沉默不言。

他是戰神,他尚年少,他大可遠離楚國皇宮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再去東山再起,再去一展抱負。可是月光下少年的眼淚成了枷鎖,絆住了他的步伐。

傅長生想了想,跟他解釋:「殿下,我先出宮,以後來接你。」他承諾:「也不會讓你受苦的。」

可是少年眼淚更為洶湧。

「不!」溫皎害怕地伸出手抓住了他,指尖蔥白顫抖,他啞聲哀求:「不要走,長生哥哥。你不在楚國皇宮我會死的。」

他喊他長生哥哥。

溫皎眼裡全是祈求:「不要走。」

傅長生安靜看著他。

這是他的殿下。從小嬌生慣養,怕苦怕累,虛榮懦弱,天真又自私。怨他人的縱容讓他受不了苦,怨上天的不公讓他流落這個地步。

溫皎幾乎被他的眼神刺傷,更加委屈了,但他知道怎麼對付傅長生。

就同以前每一次一樣,他顫抖著唇,帶著哭腔說:「長生哥哥,不要走,我現在只有你了。你答應過我娘要好好照顧我的,你不能丟下我不管,長生哥哥。」

傅長生的性格溫厚如石,眼眸漆黑,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卻選擇伸手擦過他臉上的淚,啞聲說:「好的,殿下,我不走。」

他不想說自己在皇宮躲躲藏藏隱姓埋名的日子有多艱難。一被發現就是死,如刀懸在腦袋上,片刻不得緩解。

反正他說出來,殿下也只會裝痴作傻,用撒嬌掩過。

溫皎喜極而泣,幾分沾沾自喜藏在眼睛深處。

他握住傅長生的手說:「長生哥哥,我現在已經引起了陛下的注意力,白荷姑姑也說會幫我。等我成了他的寵妃,我就讓他重用你,讓你重回戰場。」

傅長生苦笑。

楚國那位陰桀暴虐的少年皇帝怎麼會重用自己,又怎麼會寵幸一個梁國皇子呢。

他沉聲認真說:「殿下,楚國皇帝並不是善人,你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溫皎最討厭聽到這句話了。

他已經刻意去遺忘書房裡的遭遇。

「不會的,我冒犯了他兩次他都沒殺我。白荷姑姑說,我對他說是特別的。」

他一直對自己很有信心。

「而且……」溫皎咬唇,猶豫再三後,終於抬起眼說出來:「我好像和我娘一樣,是純鮫。而純鮫一族天生擁有著魅惑人心的力量。」

他說這句話時,眼裡掠過興奮的光芒。

傅長生一直安靜看著他,英俊沉默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溫皎眉心的紅痣帶著嫵媚的光,他的容顏天真又嬌氣:「長生哥哥,你會幫我的對嗎。」

傅長生沙啞出聲:「你想勾引樓觀雪?」

溫皎似乎也不覺得這是件很屈辱的事,說:「嗯。」

傅長生沉默很久,說:「殿下,您的父皇母后,還有梁國……」

「夠了!我知道!」

溫皎驟然紅了眼眶。

他知道傅長生要說什麼。御書房內,那位陛下笑吟吟說了同樣的話,最後輕描淡寫落下兩個字,如巴掌將他本來就沒剩多少的自尊粉碎地底。

「可是我能怎麼辦。」溫皎用細白的手臂擦眼角,哭得纖細的身軀都在發抖:「你們都沒經歷過我經歷過的,有什麼資格評價我。我就是不想過苦日子,我就是想往上爬,我就是想好好活下去,我有錯嗎?」

「我也想幫父皇母后報仇,可是梁國已經亡了啊!你要我拿什麼去報仇。」

他委屈得不行,一直擦眼淚:「我娘死前跟我說,恩仇不過宿命,她只要我快快樂樂活下去,我就想快快樂樂活下去。不想揹負國破家亡的仇恨,傅長生,你別逼我。」

傅長生知道他的性子,卻第一次那麼清楚地瞭解到他的自私。

國破家亡的仇恨,從來不需要被逼著揹負。它是但凡有一絲對生恩的感激,但凡有一絲對故國的留戀,都會存在人血液裡的。

不過早就該想到的,不是嗎。

溫皎哽咽著說:「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他抽抽搭搭:「我就是個很自私的人,但是長生哥哥,你不要討厭我好嗎。我只有你了。」

傅長生這一晚上聽這句話已經麻木了,他閉了下眼,而後睜開說:「好的,殿下。」

溫皎這才破涕為笑。

他拿著金珠開心地轉身離開。

坐在牆上看完全部的夏青,都來不及震驚,眼神先落在傅長生臉上。

這是張戰場廝殺出來的堅韌英俊的臉,穿著灰撲撲的侍衛衣服,像雄鷹被絆住了腳,而圈套是他自己心甘情願清醒跳進去的。

樓觀雪聽完兩人的所有對話,神色依舊冷淡,對於頻繁從別人的對話裡聽到自己的名字早就習以為常。

他只是問夏青:「現在可以走了嗎?」

夏青:「……走吧。」

夏青飄下牆時,又看了傅長生一眼。

牆上藤蔓的葉子簌簌響。

傅長生呆在原地,跟一塊雕塑一樣。

沒走兩步,夏青又回頭看了一眼。

樓觀雪眼風冷漠掃過來,道:「要不要我把他綁到你面前讓你看個清楚?」

夏青瞬間嚇清醒:「算了吧。」他趕緊轉移話題,鬱悶地說:「你說這兩人到底圖什麼啊。」

樓觀雪淡淡道:「溫皎圖的是榮華富貴,至於傅長生,腦子進水了吧。」

夏青:「……」

樓觀雪想到什麼,似笑非笑:「哦,按照那團火預言的未來,我也該腦子進水的。」

夏青更無語了,去撥弄自己的靈薇花燈。

不瞭解樓觀雪的時候,聽那個故事就覺得放飛狗血,全員惡人。

一個作天作地的嬌氣傻白甜,身世悲慘楚楚可憐,被忠厚老實的故國將軍死心塌地愛著還一心想往上爬。等千方百計終於上了楚國新帝的床,卻被虐身虐心,金屋藏嬌。後面招惹上大祭司死遁,又被當替身虐戀情深。

元素齊全,真的厲害。

當時他聽那個故事,對樓觀雪人設的理解就是,註定要追妻火葬場後期被打臉當舔狗的紙片人暴君。

現在相處了那麼久,又曾經入過他的障,知道樓觀雪性子的冰山一角。

夏青覺得,當初樓觀雪說出的那句「繼續啊,讓他說,我也想聽我的結局」,可能是真的挺諷刺的。

不發瘋的時候,樓觀雪比他還理智冷靜。

也不知道樓觀雪在聽這個把自己描述的像個傻逼的劇情時什麼感想。

樓觀雪漫不經心問:「你對傅長生很感興趣?」

夏青捏著一小片花瓣,搖頭又點頭,想了想又搖頭:「也不是感興趣吧,我就是覺得……很奇怪。」

很奇怪。

看到傅長生,會有一種下意識地覺得……他們應該認識的感覺,熟稔若親朋好友。所以看他在溫皎面前那麼卑微,被逼著放下自尊放下傲骨,夏青挺不是滋味的。

樓觀雪淡淡嗯了聲。

夏青呼口氣,又說:「也不是太奇怪。不過他是梁國的將軍啊,你發現了,要動他嗎。」

樓觀雪:「你想我動他?」

夏青一臉莫名其妙:「問我幹嗎?」他只是對傅長生覺得有點奇怪而已,都說了不會瞎摻和樓觀雪的事。

樓觀雪收回視線:「那就不動。」

夏青:「?」那麼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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