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璇珈(二)

樓觀雪看他一眼,輕描淡寫:「你不是不能離開我嗎?」

夏青愣住,想明白後心情複雜,不自在地應了聲:「哦。」憋了半天,繼續幹巴巴加了句:「謝謝。」

樓觀雪手指點在桌上,抬眸,忽然又道:「想去看陵光嗎,今天我帶你出去。」

「!」

夏青一下子精神了,眼睛發亮,剛醒來時的鬱悶一掃而空,興奮道:「好啊!真的嗎!」原來破障還能讓樓觀雪變成正常人?!

他早就想去看看陵光城長什麼樣了!

樓觀雪出門換了身便裝,楚國親眼

見過他的人不多,倒也不用太拘束。

過御花園的時候,再看到滿天飛的青色紙鳶和糖葫蘆,夏青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都不敢想,樓觀雪在看到這些人以這兩種幾乎是他童年最厭惡的東西勾引他時,會是什麼心情。

「想問什麼就問吧。」樓觀雪對上他古怪疑惑看過來的眼神,淡淡笑道,芝蘭玉樹般溫柔。

夏青也就問了:「你為什麼會說喜歡糖葫蘆和風箏。」

這不是放出假訊息,讓一群人瘋狂在自己雷區蹦躂嗎。

樓觀雪想了想,說:「他們那麼喜歡猜我的心思,隨便給一個答案而已。」

夏青:「……你到底是在折磨他們還是折磨自己。」

樓觀雪笑道:「怎麼算折磨呢。」

夏青噎住,抿唇不說話了。

哪怕見過了樓觀雪五歲的樣子,知道他執念最深的記憶,夏青也不敢說了解他。畢竟從五歲到十五歲,這十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根本無從得知,樓觀雪的一切依舊是個迷。

陵光城果然沒辜負夏青的期待。

楚國帝都,天下盛地,極盡繁華熱鬧。一旦起樓高百尺,街道縱橫八方。軟紅十丈內熙熙攘攘,商客旅人絡繹不絕。

最近陵光還來了一批全新的人。

他們穿著寬大青色的道袍,手裡拿著羅盤或者佩劍,仙風道骨,各個眼高於頂。

夏青還是保持他的怪癖,到了大街上左顧右看忙個不停,視線落到一群道士上時,愣住了。

「這世上還有道士啊。」

樓觀雪帶了個面具,冷漠「嗯」了一聲。

夏青又看到街對面。

一個推車的小販不小心擦到一個道士的衣袍,馬上被道士冷聲喊住。小販大驚失色跪地上、爬著要去給他擦袍擺,卻被道士厭惡地一腳踹開,同時咒罵出口:「別碰我。」

「……」

夏青看得目瞪口呆。沒憋住火,隨手拿起一個果子,趁著人多沒人注意異常,又準又狠地砸上那個修士的腦門。

修士還打算擺威風呢,猛地天降橫災,被砸得皮膚紅腫。「啊!」他大叫一聲,捂著額頭,左右四顧,卻根本看不到是誰出的手,以為是有高人在暗中窺伺,臉色微慌,甩甩袖罵了句晦氣就走了。

夏青吐槽:「就這就這就這?就這也是道士?還沒修行出個什麼門道來,就那麼瞧不起人。」

樓觀雪笑道:「他們在權貴面前可不是這樣的。」

夏青更驚了。

樓觀雪若有所思看了下前方,意味深長說:「當今天下稍微有點實力的道門,估計都被養在衛燕吳三家下了。」

「……」

夏青算是明白了,這些道士就跟現代社會一些裝神弄鬼的騙子差不多!

樓觀雪對陵光一點興趣都沒有,問他:「你想去哪?」

夏青視線從那些青袍道士上收回來,剛好他們走到一個茶樓附近,愣了愣,便興致勃勃說:「樓觀雪,我想去聽書。」

反正他對古代什麼都很好奇。

樓觀雪神色古怪:「聽書?」他眉眼冷淡,不置可否,卻還是陪夏青上去了。

雖然帶著面具,可樓觀雪氣質養尊處優一看就是個世家公子,雜僕不敢怠慢,引著他到了頂樓一層單獨包間內。金枝玉葉樓仙女當然是不會吃外面的東西的,瓜果糕點全被夏青包攬了。

樓觀雪一手撐下巴,垂眸望向外面一樓正中央的說書人。

說書人講的故事都是與時俱進的。

恰逢天下修士齊聚陵光,便講起了當年楚國先祖率一眾修士遠征通天海的故事。在《東洲雜談》上寥寥帶過的幾筆,在坊間茶樓卻是被描繪得驚險刺激一波三折。

修士們各顯神通,險象環生,歷盡艱辛,才將在海上興風作浪的鮫人一族逼得節節退後。

先祖排除千難萬阻,最後終於得入了神宮,榮獲「神」的恩眷,從此佑楚國百年盛世長安。

夏青聽得都快睡著了。心裡嘀咕,就他今日所見的那群修士,去給鮫人塞牙縫的吧。

不過鮫族為什麼會落到現在的地步啊?

不是傳說裡的海之霸主嗎。他回想起障內,瑤珂瀕死前都能展示的那種絕對強大氣場,非常不解。

砰。這時說書人突然一拍醒木,把夏青的思緒喚回來。

說書人道:「談起修士,這就不得不說一句我們經世殿的大祭司了。大祭司當初可是萬修之首啊,一柄思凡劍,浮光掠影,海驚山傾。聽聞大祭司來自蓬萊,諸位可知蓬萊?」

眾人笑道:「海外仙山,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呢。」

臺下聽客疑惑道:「不過蓬萊不是假的嗎?那麼多年,從東洲出發前往通天海尋它的人那麼多,也沒聽到個訊息。」

有人接道:「是啊,當年先祖都到了通天海盡頭,史冊也沒提過此地隻言片語。」

說書人摸著鬍子搖頭:「非也非也。蓬萊是極靈之地,道士聖所,自然是虛無縹緲的存在,哪是尋常人能找到的呢——也只有蓬萊仙島,能培養出大祭司這樣脫離肉…體凡胎不老不死的劍修了。劍雖名思凡,可是大祭司修的卻是蒼生道,蒼生一道,意在悲憫蒼生,護天下人太平,想來也是三千道法中最接近‘凡’的一道。聽聞大祭司曾有一青梅竹馬的結髮之妻,情深伉儷,生死相許,卻因他入蒼生道選擇和離,從此不復相見。」

婉嘆之餘。

又有人疑惑說:「可我從來沒見大祭司用過劍啊。」

馬上有人反駁:「太平盛世為何要出劍呢。」

「也是,盛世無需出劍。」

再一人問道:「那這思凡劍可是天下最厲害的劍?」

說書人愣了愣,他能在陵光這麼一個繁華都城成為華貴酒樓的說書人,自然也是頗有些見識的。

早些年天南地北走過,什麼雜七雜八的事都聽了一遍。思緒飛了片刻,說書人搖頭喝了口茶,才猶豫著開口:「天下最厲害的劍,未必是思凡。」

滿座衣冠來了興趣。

「哦?那你說說。」

說書人神色帶了些不確定:「我也忘了是從哪聽來的,可能是某個乞丐嘴裡,也可能是一些破舊的古籍。」

他沉沉說:「天下第一劍,名喚阿難。」

夏青在吃一個桃子,乍聽到這句話,差點把整個果核都吞進去。

被嗆得直咳,眼淚直流。

樓觀雪在對面看了他一眼。

夏青掐著自己的喉嚨,險些要死去。

要死了要死了,要被噎死了。

酒樓已經傳來一陣唏噓。

「阿難?這是劍的名字?倒像是佛教的字眼。」

「阿難劍,我怎麼從來沒聽過這個。按理說如果是天下第一劍,那麼劍的主人應該很出名啊。」

說書人哈哈一笑,將此事掀過:「不過一些偏僻傳說,不可信不可信。我姑妄言之,大家姑妄聽之。」

夏青終於從被桃子嗆到的感覺裡回過神來,眼眶泛著紅,溢位一點生理性的淚來,望向樓觀雪:「他剛說什麼劍,阿難劍?」

樓觀雪目光落到他哭得微紅的眼上,饒有興趣停留了幾秒,點了下頭。

夏青一臉懵逼,難以置信:「我不是早上跟你說我做了些不屬於自己的夢嗎。」

樓觀雪微笑:「嗯,你說。」

從小到大事都不會憋在心裡的夏青急了,神色慌張說:「我做夢就夢到了阿難劍!夢到有個人說要把它給我,還說要我先答應一件事。」

樓觀雪輕笑出聲,給出評價:「嗯,你還真是什麼都敢夢。」

夏青:「……」愛信不信!

夏青現在只需要一個紓解焦慮的傾聽者,他大驚失色:「但是我確定我不是阿難劍的主人。」

樓觀雪聲音疑惑,冷淡問:「為什麼?」

夏青:「不知道,就是很確定。」

樓觀雪唇角漾開漫漫笑意:「別急,總會有理由的,慢慢想。」

夏青一煩就喜歡抓頭髮,他懷疑他本沒有那傻兮兮的呆毛,是被自己抓出來的。

很煩,就是很煩。

他非常抗拒這件事。

所以在聽到樓觀雪說靈薇花會誘人產生幻覺後,才鬆了口氣。

想不出理由。

夏青唇抿得很緊,猶豫很久才開口,聲音帶了點啞,放低說:「我就是覺得,我若是阿難劍的主人,它現在應該在我手裡……」

樓觀雪觀他神色,手指點了下桌,笑道:「算了,別想了。不是就不是吧。」

夏青還是低頭不說話,鬱悶得眉都皺了起來。

蓬萊也罷,思凡劍也罷,離正常人的生活都很遙遠。說書人轉頭開始說起了最近陵光城中鬧得沸沸揚揚的事。燕家的霸王和衛家的紈絝撞到一塊,為一個絕色鮫妓大打出手,甚至鬧到朝堂上,還引起了少年帝王的好奇。

三人為一鮫傾倒。

眾人直呼刺激。

夏青也被這風月豔談驚得回了神,下意識去看對面的少年帝王。

樓觀雪抬眸,失笑:「你那天不是看的很清楚嗎。」

夏青沒忍住,出聲問:「你好奇嗎。」

樓觀雪盯著他,微笑:「你覺得呢。」

夏青:「……」他覺得並沒有……

說書人繼續各種發散思維。

「陛下貴為大楚天子,看遍天底下尋常色,能引起他興趣的佳人必有過人之處。聽說現在風月樓,璇珈姑娘已經是千金一面了!」

璇珈。夏青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唸了一遍。

看客們對別人的風月總是津津樂道。

「陛下被譽為陵光珠玉,本身就容色一絕,又年少登基權勢加身。這樣的人,會喜歡上的女人肯定也與旁人不同。」

「估計是大家閨秀,京城貴女見多了,現在就想嚐嚐野花豔草吧。」

「聽說現在的富家弟子都厭倦了溫情小意,喜歡潑辣有趣些的。」

「總之能引起興趣的。」

話題越扯越寬。

夏青聽多了,也就隨口一問:「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

樓觀雪還真是這輩子頭一遭被人這麼當面問這個問題,笑了下,不過他也沒驚訝,將面具重新戴上,漫不經心道:「沒有喜歡的。」

夏青:「……好哦。」

對不起忘了你是仙女。

仙女是沒有愛情的。

樓觀雪起身:「回宮吧。」

夏青已經心滿意足了:「嗯。」

他們走時,那群人還在猜,統一得出結論,那些什麼都不缺的天之驕子們,只會對能引起他們注意力的女人感興趣。

夏青真是無力吐槽,可見古往今來所有直男同胞都一個尿性,雖然我沒有老婆但不妨礙我替富二代挑女人。

走出茶樓時,樓觀雪露在銀色面具下的唇笑意諷刺,輕聲對夏青說:「皇宮裡很多人也是這麼想的。怎麼就那麼多人覺得,我的好奇心很重呢。」

夏青:「……你確實沒有好奇心。」

見過幼年時的樓觀雪,夏青對此絲毫不驚訝。

樓觀雪從小就一身反骨。

五歲就能一臉嫌棄說出「這輩子本來就活得夠倒霉了,還生出心魔折騰自己,我腦子進水了嗎?」這種話。可見這人活得多明白,也活得多清醒理智。

現在換個句式就是。「隨隨便便因為一個女人一點不同就生出好奇心,我就那麼富有求知慾?」

想著,夏青把自己逗笑了。

他不得不承認,他在障內是有被樓觀雪那種對生的渴望和眼神中的野性所震撼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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