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靈薇(五)

這時,牆角荒草堆裡的螢火蟲飛到了牆上,星星點點成海,濁黃的光把星夜都映照得溫柔。

「我猜過我身體有古怪。」

樓觀雪又開口,聲色冷淡,伸出手抓住了一隻螢火蟲:「因為我不會死。從樓梯上摔下不會死,在被人摁在水中不會死,餓好幾天不會死。每次快死了卻總是差那麼一口氣,命硬得跟石頭一樣。」

「最開始我以為是老天還對我有一點厚待。」

結果,是命運未開口的森冷獠牙。

他又放開那隻螢火蟲,視線注視著它飛往越來越高的天空,安靜望了會兒,才舉起手去解身後的髮帶:「這是她給我的東西,說是保平安的,所以我就一直帶著了,睡覺也沒解下。」

說完,他諷刺地笑了一下:「可能只是一種壓抑血陣的方法。」

縹碧色的髮帶落開的剎那,男孩的黑髮都散了下來。

更襯得膚白如雪,眼皮上的痣詭異的紅。

樓觀雪又說:「今天是三月五。」

夏青愣住:「三月五……」

原來又是三月五啊。

驚蟄。

怪不得,怪不得螢火蟲漫天,怪不得土層之下窸窸窣窣那麼多聲響。

樓觀雪偏頭,精緻冰冷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種屬於正常人的情緒來。

「其實也是我生日,雖然她對外一直說二月十六。」

夏青說不出話來了,訥訥:「你生日……」

樓觀雪將那髮帶鬆開,由它從牆上掉了下去,驚蟄夜的冷風將臉上淚痕吹乾,也把他眼中那團野草吹得重燃。

樓觀雪說:「我知道怎麼破除心魔了。」

夏青不明所以。

男孩扯著唇笑了下,看向夏青:「你說的沒錯,我的心魔只會是我自己。謝謝你,我送你出去吧。」

這是他第一次說謝謝,但夏青卻驟然警覺:「你要去幹什麼!」

男孩沒理他,從袖子裡拿出一把小刀,乾脆利落地從牆上跳了下去。

黑髮和黑衣翻飛獵獵,螢火蟲繞在他身邊,男孩若跳入光海,他踩在了荒草葳蕤的土地上,碾過萬物生機,頭也不回往回跑。

「樓觀雪——!」夏青猛地出聲大喊。

卻見障內一切開始泛出水霧般的波紋。

滿天飛的螢火蟲成為光怪陸離的幻影,整個淒冷寂靜的冷宮顯出一種惶惶血色來。

彷彿崩塌燃燒前的預兆。

「樓觀雪!」

夏青也跟著跳下去,可剛落地,肩膀被人摁住了。

那隻手很冷,寒意透過衣服滲入骨子裡。

一道清冷熟悉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他說:「讓他去。」

夏青僵硬地回頭。

就見長大後的樓觀雪立在他旁邊,障的主人,黑髮如瀑,雪衣無塵。他眼神冷漠而平靜,目光深如海淵,漠然看向前方。

在這裡似乎才是最真實的他。沒有摘星樓內的慵懶神秘陰晴不定,也沒有寢殿中偽裝出的芝蘭玉樹。

安靜、孤冷,小時候那橫穿骨骼的利劍長大後融碎在了血液裡。

他沉默站在驚蟄蟲動的一角,看著五歲的自己,拿著刀,踏過荒蕪土地,去破除最後的紅塵孽障。

夏青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艱難說:「他要去做什麼。」

樓觀雪淡淡說:「做我五歲沒敢做,卻一直在想的事。」

五歲沒敢做,卻一直在想的事。

火光燃起的一刻。

瑤珂終於跌跌撞撞。雙目無神地跑出了宮殿,她就像個丟失孩子的可憐母親,急切又悲傷一聲一聲喊著「阿雪」,眼眶乾涸,再也流不出來眼淚來。

在黑暗中齲齲獨行,手慌亂地四處摸索。

夏青看到,五歲的樓觀雪衝過去,然後握住了瑤珂的手。

「阿雪?」瑤珂僵住,欣喜還沒浮上臉。

男孩冰冷的聲音已經響了起來:「刀給你,殺了我。」

瑤珂愣住,整個人臉色蒼白,搖搖欲墜,很輕地說:「你說什麼?」

樓觀雪眼眶赤紅,趁著她燈枯油盡之際,強硬地拽開她的手,然後把刀放到了她手裡。

瑤珂一輩子殺過很多人,握過很多武器,卻是第一次被刀柄冷得渾身顫抖。她是那麼的哀傷又脆弱可因為瞎了眼什麼都做不了,容顏上流露出深深的無助來,她唇顫抖:「阿雪,我……」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五歲的男孩眼中流出。

樓觀雪嘶啞吼出聲來:「你說的,叫我別再長大,別再活下去。」

「你說的,神降臨時所有的懲罰都會加諸在我身上。你要我無痛無憂,我也不想受那個折磨。」

「殺了我!瑤珂!殺了我!」

瑤珂的臉寸寸變白,本來以為已經痛到麻木的心沒想到能再一次撕裂,鮮血模糊世界。她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樓觀雪熱淚滾燙,朝她吼:「憑什麼!憑什麼你們鮫族的罪孽要我承受!我是人啊!瑤珂!你裝傻裝瞎了五年!現在看清楚了嗎!我是人啊!我不想成為神的容器,不想生不如死!」

他如同瀕死的幼獸,把刀給了瑤珂。

「你不是後悔了嗎?說不要真神臨世只要我平平安安?」

「那殺了我!殺了我啊瑤珂!」

淚水滴到瑤珂的手背上,她被燙得差點握不住刀。

樓觀雪幾近哀求地說:「殺了我吧。」

碎骨重生,血肉還母,以後我就什麼都不欠你的了。

瑤珂握著刀,她臉色蒼白,毫無血色。

她跟雕像一樣站了很久。

之後強行把自己的感覺撥出,跟沒有靈魂似的,點了點頭。

她彎下身來,就像是一個接受孩子無理取鬧的母親,銀藍的眼眸空空蕩蕩,平靜說:「……好。」

冷宮血光煌煌,火一點一點燃燒起來。

夏青看著瑤珂拿著刀,殺了五歲的樓觀雪。

男孩的死去的一刻。

障終於破了。

刀滾到了地上。

瑤珂看不見,也沒去看男孩的屍體,她只是在原地呆了很久,像是已經徹底抽離七情六慾,剩一具不會難受不會痛的軀殼。神情蒼白麻木,然後原地搖搖頭,扶著牆往後走,低聲跟自己說:「……今天是驚蟄啊,阿雪的生日,我得做碗長壽麵。還要回去刺繡,對,我的刺繡還沒繡完呢,夏天到了,該給阿雪換新衣了。」

她喃喃自語,步伐很慢,摸索著回了宮殿。

火光在這一刻大盛,「轟」,斷壁頹垣頃刻坍塌,碎成粉末。

夏青看著火光中瑤珂摸索著回了桌子旁,彎下身在地上想摸索針線,卻最後摸到了一本書,那本她曾經抱著樓觀雪在書岸邊一句一句念過的《詩經》。

她已經沒有淚水可以流,維持著一個姿勢僵在原地。

心頭血早就落盡,油盡燈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匍匐著跪下身嗚咽抱住那本書。

長髮披下,遮掩住了顫抖的身軀。

她也死了。

死在障內,青絲消融,血肉消融,最後剩一具皚皚白骨。

從上面長出了一朵冰藍色的、層層疊疊的花來。

——鮫人死後屍體腐爛會化成水,在白骨上開出一朵靈薇花。

花香冷冽荒蕪,絲絲蔓延,帶著屬於大海的潮溼記憶。

風吹得白骨作灰,也吹散了那朵靈薇花。冰藍的花瓣隨風揚到空中,泛著幽微的藍光,和傳說裡一樣於海上驚蟄夜照離人歸故冢。

只是再也回不去了。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照不盡的離人,回不去的故鄉。

夏青眼睛酸澀,難過地閉上了眼。

樓觀雪站在旁邊神情冷漠,等一切結束,往前走了一步。

夏青驚訝地睜開眼,卻見樓觀雪走到了還未被障粉碎的五歲的自己屍體身邊。

少年帝王伸出手,從堆疊如雪的袖中露出腕,上面繫著一條縹碧色的髮帶。

他解開手腕上的髮帶,然後扶起男孩冰冷的屍體,養尊處優修長的手將男孩亂糟糟的頭髮束好。

垂下睫毛,神色平靜,聲音淡若月色低聲說。

「她沒騙你,這確實是保平安的。」

樓觀雪頓了頓,淡淡道。

「你活了下去。」

「活成了我。」

男孩的屍體最後也隨障消失。

夏青不知不覺恢復了原來的身形,站在不遠處,呆呆看著半蹲下去的樓觀雪。

在一切扭曲灰燼重啟前。

樓觀雪抬頭,望了他一眼,依稀如摘星樓初見。

夏青想了很久,在出障的最後一秒,聲音很輕,對他說:「生日快樂,樓觀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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