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摘星樓(六)

不過後面,夏青對樓觀雪的印象就改觀了。

樓觀雪不像瘋狗,像個仙女。

仙女,這個陰陽怪氣的外號可真是太符合了,把他龜毛、潔癖、金枝玉葉、挑三揀四等性格統統概括得天衣無縫。

他真是個取名天才。

需要呆在摘星樓的這半月,太后憂心忡忡,不是送佳人就是送珍饈,桌上擺的永遠都是山珍海味,可夏青愣是沒見樓觀雪動過一筷子。

日復一日只喝一盞清酒,好像不會餓死一樣。

仙女果真是喝露水長大的。

夏青問:「你是怕飯裡被下毒嗎?」

樓觀雪:「倒也不是,就是覺得不合胃口。」

夏青很疑惑:「你不會覺得餓嗎?」

樓觀雪手指轉著一隻小巧的酒盞,笑了下說:「我應該體會不到餓。」

夏青:「啥?」

樓觀雪說:「痛久了,就分不出心思去感受冷熱飢餓。」

夏青愣住,沉默片刻,悶悶回了句:「哦。」

除去驚蟄夜的發瘋,樓觀雪安靜下來的時候,真的一點不像個暴君。

溫柔風雅,皎若明珠。當然,夏青現在對他已經有陰影了,根本不會被他表象所騙。

太后依舊天天送美人過來。

見上回樓觀雪招了那麼多鮫人,便以為他好這口,投其所好連續送了好幾天的絕色鮫人進摘星殿。

或清純或聖潔或妖嬈,千嬌百媚,風情萬種。

夏青一連好幾天看了好幾天。

他不能離開樓觀雪,於是最喜歡呆的地方就是樑上。

一個很高可以看清楚每個人卻又不打擾的地方。

夏青看人的時候總是很專注,淺褐色的眼眸靜靜的,沒有對皮相的驚豔或者多歌舞的讚賞,就像看一朵花或者一棵草,乾乾淨淨,神遊天外。

某一日晚上,樓觀雪漫不經心問:「你看的那麼認真,是想記下每個人長相嗎。」

夏青困得不行,打了個哈欠,誠實說:「不是,我是從小就有這個習慣。」

樓觀雪來了興趣:「習慣?」

夏青不知道怎麼描述,含含糊糊:「嗯,看人的習慣。」

這是個他小學的時候就發現的神奇愛好。

剛開始不會剋制,走著走著就會盯上一個人發呆,目光黏在那人身上,跟個小變態似的,為此沒少捱打,後面長大才學會收斂。

與其說喜歡看人,倒不如說是身體的本能,讓著他下意識去觀察。

觀察世上的每一個人,美麗的、醜陋的、年輕的、蒼老的,形形色色,也不知道圖啥。

夏青無父無母,在福利院長大,按照算命的說法,應該算「天生煞星」。

煞人煞己命不太好,一連好幾任收留他的家庭都不是太溫馨。不是爭吵就是打罵,他一個局外人要麼被冷落要麼被殃及。有一次男主人是個變態,喝醉了對他上下其手,嚇得他連夜跳窗而逃,咬著冰棒報了個警。他能健康正直長大,真是叫人感到不可思議。

樓觀雪問:「那你都看出什麼了?」他聲線偏冷,放低說話卻顯得溫柔,格外撩人。

夏青已經麻木了,困得眼眶微紅,莫名其妙抬頭說:「什麼都沒看出來。」

他要是知道就好了。

活到現在也沒找出答案。

樓觀雪頓了下,又道:「明天就三月十四了。」

夏青已經伏在案上,瞌睡被這句話驚醒,抬頭:「我靠,這就三月半了?你要出去了?」

日子過得那麼快嗎?

這一下子就過去了十天?

「嗯。」樓觀雪點了下頭,懶懶翻過手中的一頁書:「你要不要先適應一下我的身體?」

夏青表情有些僵硬,又想起了上一次根骨重塑的痛,他的臉發白。

樓觀雪見此,手指點了下桌,笑著安慰道:「放心,妖氣已經散了,不痛的。」

夏青搖頭,強撐著:「算了無所謂,痛就痛吧。你幫我攢功德,我替你周旋太后,約定好了的。」

樓觀雪:「你真的要替我去跟燕蘭渝周旋?」

夏青卡殼了幾秒,有些心虛,電視上看到的宮鬥劇裡一個妃子比一個妃子瘋,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太后作為上一屆宮鬥冠軍,怎麼想都不簡單,他一個苗正根紅的小夥子,不是很有把握。

夏青摸摸鼻子,訕訕說:「我、我爭取少說少錯。」

樓觀雪:「少說少錯嗎?」他唇噙笑意:「最好不要。你不拒絕,她什麼都能替你安排,包括怎麼死。」

那麼恐怖?

夏青已經開始對那個太后產生畏懼了:「你說我要是把你害死了,算誰的。」

樓觀雪抬眸望入他眼眸深處:「算我的。」

夏青: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樓觀雪放下手中的書:「你在我身邊十天,學會我怎麼說話了嗎。」

夏青想了想:「沒學會,但我知道笑就完事了。」

樓觀雪:「嗯?」

夏青正襟危坐,認真跟他分析:「我算是發現了,樓觀雪。只要你一笑,你身邊所有人就會嚇個半死。要麼下跪,要麼低頭,看都不敢看你!我可以學這一點,讓他們根本沒功夫發現我的異常。」

「哦當然,這笑也分好多種,冷笑、微笑、古怪的笑,不過在我看來你做起來都假的。」

他問出究極困惑:「有那麼好笑嗎?你怎麼一天到晚都在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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