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霄玉殿(十)

對於燕見水來說,他從小就把白瀟瀟當未婚妻,護他愛他好像已經成為習慣。愣了愣,還是點了下頭,扶著白瀟瀟往外走。

白瀟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想到謝應坐於霄玉殿垂眸視下時看他如看死物的眼神,一瞬間痛不欲生。他手指抓著燕見水的袖子,顫聲哽咽說:「燕卿,燕卿都是燕卿那個賤人,都是他害我。」

燕見水呆住,他到南澤州後自認和那些人的差距,閉關苦修,常年呆於洞府,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燕卿不是都嫁與謝應為妻了嗎,他為什麼要害你啊。」

白瀟瀟被徹底激怒,「他就是個小偷,就是個騙子!」

燕見水:「好,別哭了別哭了,好他是騙子,他怎麼了?」

白瀟瀟帶著哭腔說:「明明最該嫁給謝應的人是我。」

燕見水張了張唇,嚥下了嘴裡的話。

……可你明明是我的未婚妻啊。

鏡如塵目睹這一切微微愣住。

她身為浮花門主之女,從小身份尊貴,後面哪怕失去也是被飛羽保護得無憂無慮,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景。

言卿見這一切,意味不明地笑笑,他舉著夜明燈,像是回春派剛醒看這混亂狗血的鬧劇一樣。

燕見水帶著重傷的白瀟瀟離開此地,甚至幫他打掩護欺騙同山洞內的靈藥宗長老。

後面在出山洞前,又遇上了同樣在此搜尋的合歡派弟子。顏樂心知曉白瀟瀟是魔種後,想到那些床事噁心地快吐了。沒了忘川之靈,白瀟瀟身上對男人的「蠱」消失得一乾二淨。他見到燕見水和白瀟瀟,臉上露出一個扭曲的笑來。

「啊啊啊見水哥哥,殺了他!」

白瀟瀟恐懼地躲在燕見水後面,指使著燕見水殺人,但顏樂心畢竟是合歡宮少宮主,哪是一個天資愚鈍的修士可以對抗的,他輕而易舉制服了燕見水,然後陰沉地盯著白瀟瀟:「賤人,你想跑去哪裡啊?」

白瀟瀟連連後退。

燕見水見此豁出命去攔住顏樂心:「瀟瀟,你快跑!」

白瀟瀟含淚,無視為他七竅流血的燕見水,直接頭也不回往外跑。

外面是一片曠野,風雪茫茫,把飛鳥都隔絕,曠野盡頭是一座懸崖。

白瀟瀟退無可退,站在懸崖邊,話都說不出來了。燕見水趁顏樂心輕敵,用了些南澤州名門弟子不屑於用的陰損招數,暫時將他制服,然後捂住胸口,去找白瀟瀟,看到白瀟瀟一個人在雪中瑟瑟發抖,燕見水吃力地走過去:「瀟瀟,你沒事吧。」

白瀟瀟回望他,眼裡灰白絕望,好似受了全天下的辜負,委屈得不行,他說:「見水哥哥,幫幫我,我想活下去。」

燕見水:「瀟瀟……」

白瀟瀟焦急地說:「你幫我引開他們好不好,見水哥哥。」

燕見水:「瀟瀟,你要我做什麼?」

白瀟瀟說:「我給你喝我的血,你換上我的衣服,幫我引開他們。」

「好。」

但是這冰天雪地的霄玉殿,所謂引開,就是親手把換好衣服有了氣息的燕見水推下懸崖。

「瀟瀟?!」燕見水錯愕地抬頭,強烈的求生欲讓他伸手攀住了邊緣。

白瀟瀟眼中碧綠一片,憤憤踩著他的手,跟瘋魔一樣哭著說:「見水哥哥,你不是愛我嘛,救救我吧。你讓我活下去好不好?」

他現在整個人都處於癲狂的狀態,眼睛變綠的瞬間,白瀟瀟忽然察覺什麼東西,銳利地鑽入眉心。

他慘叫一聲,跪在雪地中,抬頭,逆著光影看著不遠處一男一女。

言卿牽動著手中的魂絲,墨髮飛揚。

表情和目光,和高高在上的謝應一模一樣。

倏地一下,白瀟瀟的眼淚就下來了。

言卿一步一步逼近。

白瀟瀟失魂落魄在地上,到死都還想不明白:「明明是我先來的,你憑什麼後來居上,你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言卿認認真真看著白瀟瀟,他算是知道謝識衣為什麼上輩子什麼都不用做,白瀟瀟都能作繭自縛自尋死路了。

他的愛情或許真心實意沒佔多少。虛榮,驚豔,貪婪,不甘,佔了九成。

「我不知道什麼呢?」言卿俯下身,像是第一次認真看他,輕聲道:「我是不知道他四歲的仲春狩獵?還是不知道驚鴻十五年的春水桃花?」

白瀟瀟愣住,錯愕地看著他。

言卿望著他有點出神:「白瀟瀟,你一直以救命恩人在他面前自居,為當初的一點恩惠沾沾自喜,自以為見過他最落魄的樣子最瞭解他。」

他輕輕一笑。

「白瀟瀟,我上輩子要是能有你一點想象力就好了……」

白瀟瀟表情僵裂,臉色煞白:「你在說什麼?」

言卿忽然覺得索然無味,魂絲扯動,跟彈琴一樣,輕聲說。

「春水桃花路的盡頭是不悔崖,其實我和他當時的約定是跳下去的。沒想到,那時沒跳成,後面雨夜屠城的那一晚倒是跳成了。」

不遠處顏樂心氣急敗壞跑來,靈藥宗的弟子也尋到此處,燕見水於懸崖邊艱難上爬。

言卿攤開掌心,把那塊南斗令牌遞給他看,上面血書的字跡殷紅詭異。

「你連我是誰都不知道,怎麼好意思說了解謝識衣呢。」

白瀟瀟話都說不出來。

言卿說:「白瀟瀟,你是不愧魔神選取的容器,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最後死於什麼。」

白瀟瀟身上的邪念太多了。

言卿以前讀書時看到的一句話,「你靈魂的慾望就是你命運的先知」,放到這一路走來看過的諸般生死,一語成讖。

他將所有白瀟瀟體內的魘取出,那些魘瞬間奔著霄玉殿上空一道金柱而去。

「白瀟瀟!」

燕見水難以置信地撲了過來,手指死死掐住白瀟瀟的脖子。他欺身把他壓在雪地中,眼睛赤紅,心死了後,滿是憤怒。

白瀟瀟口吐鮮血,愣愣看著他,透過高遠的藍天,好像又看到障城金黃落葉中冷若冰霜的少年。那個少年唯一一次笑,在春水桃花路,對著一個誰都不知道的人。

而現在他知道了。

他到死,終於明白自己的可悲可笑。因為幕強虛榮,他為殷無妄拋棄燕見水,為顏樂心拋棄殷無妄,又為謝識衣拋棄顏樂心。

可是殷無妄和顏樂心都是因為情魘作祟,謝識衣的故事自始至終他沒資格參與,真正愛他的人被他逼到現在殺了他。

如今無數雙眼在批判他、審視他、嘲笑他。這是他的春水桃花路,但沒有春水沒有桃花,只有雪。

滿天的大雪。

「燕師兄……對……」

對不起。

隨著那四道魘一起消散於空中的,還有言卿指間的魂絲,魔神之物魔神功法,本來就不該存在於這世道上。

鏡如塵將他帶到霄玉殿主殿前,然後立於門外不再進去了。

言卿惦念了好久的霄玉殿主殿,可是他真的站在這座莊嚴肅穆的宮殿面前,忽然又覺得一絲恍然。

他推開門往裡面走。

寒殿深宮,長明燈次第亮起,簾幕重影投在玉階上。

宮殿正中央擺放著的數百盞魂燈,自上而下形狀若紅蓮。焰火上方纏繞著詭異的碧色霧影,隨風一點一點上浮。

他的視線順著那飄浮的碧影,看向了坐在天下之主位置上的人。

這次封印忘川的陣法,謝識衣用的是九件地階法器和千燈盞,這也是他集九宗宗主於此的原因。

……原來這數百盞魂燈就是千燈盞。

言卿握著那枚令牌,往上走,衣袍拖曳過深冷玉階,好像隔著歲月跟謝識衣同步。

跟當年那個劍出無情,冰冷殘忍的少年殿主。一步一步,覆蓋鮮血之上。

謝識衣察覺他的靠近,手指微頓,睜開眼來,一雙冰雪漂亮的眼眸靜靜看著他。

言卿回望他,一下子沒忍住笑了,醒來後所有的遺憾、難過、自責、後悔,都在謝識衣一個眼神里煙消雲散。

他手指緊握著那塊令牌,跟謝識衣輕聲說:「我將白瀟瀟體內的魘都取了出來,之後天下就再沒有魔種了。」

謝識衣皺眉,對他擅自出來的行為表示不滿。

但很快聽到言卿問道:「你什麼時候有的前世的記憶?」

謝識衣薄唇緊抿,說:「若我說不久前,你信嗎?」

言卿走過去,因為臺階的盡頭,俯身笑起來。

「信啊,怎麼不信。」他低聲道:「原來不是你召回的我,是我自己回來的。」

「謝識衣,墓園那會兒我當時在找你,你沒發現嗎?」

謝識衣愣住,墨髮襯得臉色更若琉璃般蒼白冰冷。

言卿說:「你在神隕之地責怪我為什麼不回頭。可是我回頭了,你卻避開我的視線。」

「不過我慶幸你當初沒用這塊令牌,讓它現在成了破局的關鍵。」

南斗令牌是逆天之術,用來換命的,將他的命數和燕卿互換。燕卿早就死在與天道的交易裡。於是這具魔神糾纏的靈魂,只能通過這樣的毀滅再重塑,得以擺脫。

令牌上的血如今是言卿的,一筆一劃寫下「願與渡微仙尊結為道侶」,覆蓋舊的痕跡。

言卿靜靜說:「謝識衣,我現在知道你當初說那句話的心情了。不是所有你自以為對我好的決定,都會讓我開心。」

「我在葬禮上回頭,就是在找你,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回頭?」

「不過,怪我上輩子太固執,沒把話說清楚。謝識衣,我們之間怎麼會只有恨呢。」

他眼睫微顫,眼眶泛紅。

「當時九天神佛看著我吻你,你管這叫恨?!」

「我失魂落魄走了那麼多遍四十九步,就只是為了一個仇人?」

謝識衣冰雪般的神情愣怔,隨後幾不可見皺眉,抬手擦去他臉上的淚,緊接著輕輕抱住言卿的腰。

「謝識衣……」

他指尖的紅線隨著忘川的封印,一點一點菸消雲散,如果所有的因和果。

言卿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他難受地俯身吻下去,睫毛上的水珠落在謝識衣臉頰上,像是償還他當初的淚。

他握著那塊令牌,說。

「願與渡微仙尊結為道侶。」

謝識衣眼眸如同一片落雪的湖,揚起頭來,輕聲說。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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