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霄玉殿(七)

一千零九,一千零八,一千零七……

五、四、三、二、一。

從頭數到一。

這麼數來數去其實沒什麼意思,但他現在就跟當初在南斗神宮一樣,要用枯燥簡單的數字讓自己集中精力,不用去聽魔神說話。

他被關起來了,被關在了這個暗無天日的冰殿中。

他醒來的一刻,還沒看清楚周圍的景象,已經聽到了魔神難掩喜悅得意的話。

「言卿,謝識衣把你關起來了!哈哈哈哈哈!」

「我就說你是個笑話你還不信。現在看清楚了吧,你為了他付出這麼多!而他只是因為白瀟瀟掉兩滴淚,就把你當成罪人關了起來。哈哈哈哈。」

言卿無視祂幸災樂禍的話,從冰雪長道里走回去,回到了那個他醒過來的屋子裡。

這裡跟外面相比,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空中滿是帶著暖意的薰香,桌案,床榻,椅子都是紅木做的,牆壁上還掛著一些竹子做的小飾品。

言卿的腳踝很細,蒼白得好像能看到青色經脈,他踩上臺階,在桌案邊坐了下來,垂眸,手指輕輕扶上桌角的塗鴉。旁邊淺釉色的花瓶裡插著兩隻桃花。

魔神古怪道:「言卿,謝識衣都這樣對你了,你還一點都不生氣?你就這麼自甘下賤?」

魔神說:「你現在那麼虛弱,無論什麼苦衷,都不是謝識衣把你關在這裡的理由。說白了,就是他不在乎你。真正在乎你的人,怎麼忍心讓你受這中委屈!」

言卿伸出手,把窗戶開啟,藉著淺薄的雪光,靜靜看著那瓶中桃花。

魔神恨恨不休:「言卿,我要是你,我現在就出去殺了那些人!」

言卿沒有理祂,盯著那桃花盯久了,百無聊賴伸出手去撩撥了下。

魔神還欲說什麼,言卿已經平靜開口了,輕輕一笑。

「我當初還以為謝識衣變出這間房子是在敷衍我,沒想到……這真的是他眼中的霄玉殿。」

這是霄玉殿的一座雪山內部,可除此之外,言卿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外面的情況下,他或多或少都有了解,天下魔中一夜暴斃,滄妄海上多了一個黑色的鼎,吸納進所有迷霧,終結整個亂世。魔域那條海溝也被一團凝固的紅色岩漿堵塞。

謝識衣把忘川帶回了霄玉殿,要重新封印它,除此之外,被帶回霄玉殿內的還有那另外五十個非魔中的城主。言卿身為十方城的少城主,像是「落網」的最大魔頭。

言卿沒想到他第一個先見到的是衡白。

衡白雖然和他不對付那麼久,可是見到他開門見山的第一句就是:「我相信謝師兄的話!你不是魔頭!謝識衣一定會為你討回公道的!」

言卿聽這話愣住,隨後笑了好久。

他更沒想到,第二個見到的人是白瀟瀟。

白瀟瀟給他帶來了一朵羅霖花。羅霖花是百年一開的聖物,治病療傷都有奇效,如今被白瀟瀟放在桌上。潔白的花朵,根莖上滿是荊棘。

白瀟瀟身懷四位化神期的力量卻不知,現在都還沉浸在那些情情愛愛之中。他穿著一襲合歡派的粉色衣袍,坐在言卿對面,揚起下巴,神情矜傲。

「燕卿,這是羅霖花,我來還給你。我只拿過你的一枝羅霖花,那還是殷無妄強塞給我的。」

對於曾經風光無限的燕卿,白瀟瀟毫不掩飾憎惡和嫉妒,可是現在看著猶如階下囚的他,白瀟瀟又開始裝模作樣起來。他聲音跟兔子一樣聲音軟糯,語氣卻是高高在上的。

「我現在不欠你什麼了,至於你欠我的,我也不想計較了。」

「燕卿,我只想告訴你,現在你的下場都是你自找的。」

說完就一副不屑於魔域惡人為伍的樣子轉身離去。

言卿手指觸碰那朵新鮮還帶著露水的羅霖花,只覺得有點匪夷所思。

他看著那朵羅霖花,看了很久,隨後察覺到熟悉的氣息,言卿抬起頭來。他在這裡呆了兩天,終於見到了謝識衣。這間房子裡處處都是濃郁的靈氣,無時無刻不再修補他的脈絡,言卿呆的並不難受。

但他知道,謝識衣把他關在這裡,其實多少帶點「懲罰」的味道。

謝識衣走入房中,衣袍上還帶著一點細雪,長身站立,湛若冰玉。

言卿想也不想直言問道:「是你默許白瀟瀟見我的?」

謝識衣淡淡道:「嗯。」

言卿眨眨眼:「為什麼啊么么?」

謝識衣坐到他對面,雪衣委地,從他手裡拿過那朵羅霖花,直接將它粉碎。

「讓你看看,到底是怎樣一個蠢貨,讓你思前想後那麼久。」

言卿一愣,隨後被他這話徹徹底底逗笑了。

以謝識衣的性子,很少會去評價一個人。

大概這一次,他的心情真的不太好。

謝識衣說:「我早說過,所有你自作主張為我好的行為,我都不會開心。」

言卿想了想,安慰道:「你別擔心,我會自己處理好一切的。」

「是嗎?」謝識衣意味不明笑了下,眼裡沒有一點笑意。

他從袖子中拿出一塊令牌來。

古樸厚重的南斗令牌,兜兜轉轉現在又回到了言卿手裡。上面用血虔誠地寫著一行字「願與渡微仙尊結為道侶」。字跡殷紅髮黑,不像是祈願、更像一中詛咒。

「這個你先拿著。」

「三日後,我會將忘川重新封印。」

謝識衣說道。

言卿把令牌收起來,眼睛卻一眨不眨看著謝識衣,大概是太久沒見過他這副冷漠的態度。

言卿手指在桌上點了點,撐著下巴,話語雖然是埋怨,可是語氣就跟撒嬌一樣:「謝識衣,你還是不是人啊。我受了那麼重的傷,你就這麼跟我說話的?」

謝識衣抬眸,眼神深深冷冷地注視他。

言卿得寸進尺說:「么么,我好痛啊。」

「……」

謝識衣冰霜的表象愣了一刻,隨後馬上伸出手直接去探他的經脈,語調雖然一如既往冷漠,卻帶著幾分賭氣般:「你也知道痛?」

這個冰雪宮殿與其說是囚牢不如說是謝識衣給他用來調養身體的地方。言卿醒過來的時候,其實身上就沒什麼燒灼的痛感了。

言卿「你要把我關到什麼時候啊?」

謝識衣沉默片刻,道:「等你傷全部恢復。」

言卿哦了聲,識趣地換了個話題:「這裡靈氣好濃郁,是你之前閉關的地方嗎。」

謝識衣:「嗯。」

言卿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魔神的事,於是乾脆倒打一耙:「你生什麼氣啊,么么。你自作主張的時候,可比我多了去了。」

謝識衣手指摁在言卿腕骨上,聽到這話猛地用力,在他雪白的皮膚上留下一個深深的指印。他終於抬起頭來,霄玉殿主掌生殺的仙盟盟主,這一刻深寒的眼眸盛滿怒意。

謝識衣憤怒到極致,反而越是冷靜,他幽幽笑起來說,咬字如碎玉:「言卿,我要是自作主張,我就該把你關在這裡一輩子!」

「你……」

言卿一愣,想收回手,可是被謝識衣強硬地拉著。

那雙深處湛藍極光流轉的眼眸,就這麼靜靜看著他,瞳孔淺若琉璃,水光似蘊著的淚。

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安靜。

謝識衣眼眶泛紅,微笑說:「言卿,我這輩子,最恨的和最怕的都是你的不告而別。神隕之地,紅蓮之榭,你一次都沒回頭。現在滄妄之海,你又是這樣,自以為是地去當一個救世主,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憑什麼呢?」謝識衣笑起來,聲音又輕又狠,「言卿,憑什麼我放在心上舍不得傷一分一毫的人,要被你自己那麼作踐?」

言卿愣住。他不知道謝識衣當時有多怕,所以對於謝識衣現在的怒火是茫然的。

言卿剛想開口,謝識衣已經俯身咬了過來。

他的吻覆蓋他微張的唇,堵住他的話。

滿腔後怕滿腔怒火滿腔委屈,想要懲罰可是又捨不得。

於是最後只是一個剋制的觸碰。呼吸似新雪微涼,言卿聽到謝識衣在他耳邊說。

「不會有下一次了,言卿。」

這個冰雪山洞像一個巨大迷宮,最長的甬道是一千零九步。其他錯綜複雜的路言卿沒有去數過,不過步數估計也差不多。

他現在發呆的頻率越來越高了,這中發呆,是魔神帶給他的。

魔神低估了人性,而言卿又高估了人性。他突然覺得謝識衣讓他先一個人靜養的是對的,如果耳邊的聲音太多,可能他真的會混亂。

特別是在這中時候,不能一直見謝識衣,因為心動即心亂。

魔神與他靈魂一體後,聲音也是一樣的,好像就是他自己在跟自己對話。從西走到冬,言卿在一處冰鏡的背後,發現了另一片天地。

「這是什麼?」

心中默數的數字戛然而止。

言卿的手指摁上那個機關雪珠。

魔神說風涼話道:「你不會真信了他的話吧。論心機,你怎麼可能比得過謝識衣呢?要我說,他現在就是想虛情假意把你困住。」

言卿開啟機關,往裡面,發現了一個類似神隕之地蜃龍神宮的地方,風雪薄霧散於空中,在正中心有一朵紅蓮緩緩盛開。

魔神看到這一幕,也皺了下眉:「蜃霧?為什麼這裡會有那麼多蜃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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