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霄玉殿(三)

同樣是萬人齊聚城主府,在那裡白瀟瀟含淚下跪,在那裡謝識衣沉默轉身。在那裡,一雙雙貪婪自私的眼睛被如願以償滿足。

潤雨如絲,鋪天蓋地,所以也把所有聲音淅淅瀝瀝膈於世外。言卿就站在人端末尾,看著上陽派和靈藥宗弟子隔著門扉,與天上的城主對話。他們聊了什麼言卿沒留意,只知道身邊的人越來越煩也越來越躁動。

他正百無聊賴地看著斜開在牆角的花,沒想到,最後的矛頭居然指向自己,讓他成了主角。

幾番交涉過後。

上空傳來一聲長長的嘆息,隨後有青鳥駕車而下,從裡面走出一行人來。為首的三人,正是白子謙、白瀟瀟和顏樂心。

上陽派師姐看到合歡派的衣衫都愣住:「顏樂心?」

顏樂心瞥她一眼,什麼都沒說。白瀟瀟見狀,主動站了出來,咬唇說:「今日眾人來了也好。有件事我想代兄長說一下。我們比諸位早幾日來障城,所以提前收到了宗門的回信,現在上重天的情況更不容樂觀,九宗長老幾乎都被派去滄妄海解決魔溝之事,恐怕無暇顧及人間。」

早就等著很不耐煩的障城人一下子亂起來。各種罵聲吵鬧聲辱罵聲不絕於耳。

白瀟瀟臉色蒼白立於風中,很久後才開口:「但是諸位稍安勿躁,昨日我兄長在房中收到了一封信。有人說能救下障城所有人,只需要一件事。」

上陽派師姐一愣說:「什麼事?」

白瀟瀟手裡捏著那張畫像,捏得掌心發汗,根本說不清楚自己現在的心情是什麼,是欣喜是震驚還是該難過。他已經忘了汀瀾秘境中發生的事,也壓根不信謝識衣是因為言卿逃離的,那麼多風言風語他只知道言卿是魔種。

白瀟瀟當著眾人的面緩緩展開畫像:「這人近日就會來到障城,他本就是十惡不赦的魔種,只要將他的血染紅護城河,我們就能得救!」

「給我看看。」遠看隔著雨霧也看不清,上陽派師姐上前一步,伸手拿過那張紙,看清上面的臉後豁然臉色蒼白。啪的一聲,紙被雨水打溼重重落地。她雙唇顫抖,在雨中轉過身,難以置信把視線落到了言卿身上。

魔神等這一幕戲等了很久了,祂晃著腿,哼著不成調的歌,心情極好。

言卿緩緩抬起頭,鋪天蓋地的雨水流淌過他高挺的鼻樑。眉眼穠豔的青年在這煙雨霧城裡如同最鮮明的一筆。

而白瀟瀟順著她的視線看到言卿本人後,也是神色大變。

言卿簡直要被這一幕逗笑了。

他指向自己:「我?我來放血救障城?」

*

謝識衣本來是想在山洞裡面找出口的。沒想到,找著找著他在牆壁上發現了一些很久遠的東西。發青的磷粉簌簌而落,在觸碰到某個機關後,整個山洞地動山搖。

山壁剝離青苔粉末黃土,向他完完全全展示最裡面的石色。

光滑的牆壁上滿是塗鴉,有文字、有畫,都是微生妝留下的。

她在靈心宮的地牢裡徹徹底底擺脫情魘控制,重獲自由後,哪怕一個人呆在這絕望山洞,好像都比當初要快樂些。

她用尖尖的石頭畫正字,記錄著斗轉星移,也記錄著歲月變遷。她用文字寫遊記寫回憶,想到什麼寫什麼,好像要把那些見過的山海擁有過的寶藏全都訴諸筆下。

她失去了一切,可一個人呆在這個山洞裡,好像依舊能自由自樂。

尋寶者本來就是孤獨的。

在孤獨中死去,對她來說其實也並不難接受。

微生妝寫道。

【我猜忘川鼎應該跟宴上用的酒樽一樣大小。黑色的四足的方鼎,雖小卻能容納天地世界。我問大白忘川鼎會不會發光,大白說它們就誕生於黑暗中,怎麼可能會發光!】

【嗯,若是不能在夜裡發光的寶藏,總覺得還差了點什麼。】

前幾個月她還是在記錄生平所見,到後面肚裡孩子存在感越來越強烈,她的記錄又變了很多。

微生妝其實也是茫然的,她偶爾也會手忙腳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孩子。

但能夠在失去一切看穿世事炎涼後,依舊保持赤誠和熱情的人,又怎麼會因為仇恨而誕下孩子呢。

她註定看不到這個孩子的長大。

所以她在山洞裡,對著壁畫,就像幻象忘川鼎的樣子一樣,把她註定缺席的那些成長記錄下來,從呱呱落地到蹣跚學步,到意氣風發、

她想這個孩子一定長得好看,也一定天賦很好,性格無論是像她還是另外一人,小時候應該都挺孤僻的。獨來獨往,一點都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像個冷冰冰的雪糰子。每次想到這裡,她就會忍不住笑起來。

畫裡永遠只有一個輪廓,沒有具體的五官,可是神態展現的淋漓盡致。

她一筆一劃落筆。

【你救我出情魘,我也希望你以後永遠都不會為魘所困。】

【不要為惡念所控,不要為情愛瘋魔,不要失去自我。】

【但你是琉璃心啊,應該也不會遇到這些。可是活得太清醒不一定是好事哦,娘希望你能遇到一個真正愛你的人。】

【愛很好,只是有的人的愛不好而已。】

謝識衣看著這段話,透徹清冷的眼眸久久沒有移開。他在避息珠中以局外人的身份,旁觀了微生妝的一生。

所以站在這面牆壁前,好像也能想象出她舉起炭筆,唇角噙笑的樣子。她束起長髮便似少女,辮上的紅豆熠熠生輝。

【我曾經想過要是你能結束亂世就好啦。】

【但是後面和大白的交談中我發現由魘帶來的亂世是無法結束的。】

【那就這樣吧,我也不想你出生就揹負這一切。我願你平安、無憂地長大。】

【至於名字,雖然我心裡給你取了,但我就不說啦。這會是一個世上誰都不知道的秘密。】

她選擇了無牽掛的死去,所以也不願給他任何羈絆。

謝識衣垂下眼眸,不悔劍已經握在手中,可是劍尖落到這佈滿痕跡的牆壁上又迴旋入袖。

他沒有破開牆壁,而是轉身,重新尋找方法。

謝識衣盤腿坐到了黑石上,閉上眼睛,開始催動體內的靈氣和鮮血。

*

言卿真的是被這一幕逗笑了。

在夢裡,白瀟瀟哭著對謝識衣說:「識衣哥哥,求求你救救他們……」

現在,白瀟瀟臉色大驚後說:「就是他!就是他!把他給我拿下。」

言卿如今實力已經是大乘期不是這一幫小輩可以靠近的,幾番無用功後,白瀟瀟後面又換了神色,他悽然又憤怒:「燕卿,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這一城的人活生生死掉嗎。你是修士,哪怕放血染紅這條河也不會死!你真要那麼自私?」

言卿反問來:「我不是魔種嗎?不眼睜睜看他們死掉,難道上手嗎?」

白瀟瀟一下子愣住了。

那話只是他隨意說出來。

障城的人見狀突然哭起來。起先是一個人,最後是一百人,一千人,一萬人。或嚎啕痛哭,或跪地求饒,聲音甚至蓋過了這篇大雨。

上陽派的師姐都於心不忍站出來。她不知道說什麼,但是看向言卿的目光還是隱隱地不贊同和祈求。

言卿看了地上的「無辜」百姓。

他一句話都沒說,魔神卻是笑了。

祂說:「言卿,你信不信,你要是現在不放血,之後放血的可就是你的愛人了。」

魔神不知道《情魘》的事,也不知道言卿的忌憚。

所以沒想到祂這麼隨口一說,就讓言卿握緊了藏在袖子裡的手。

言卿眼裡陰冷的紅光閃過,隨後隱去,微微一笑:「嗯,你說的有道理。」

魔神本來是打算騙取謝識衣的琉璃心後,直接拿謝識衣的命來威脅言卿的,沒想到謝識衣那麼難搞,改變策略後更沒想到,只是幾句話言卿居然就心亂了???

言卿竟然那麼在乎謝識衣?拿著桃枝的小孩愣了愣,隨後碧綠的眼彎成好看的月牙來。

言卿舉起手,紅線就跟利劍一樣,直接刺穿了自己的肩膀,鮮血把紅衣染得更深,源源不斷的血在他腳下蜿蜒堆積。

障城的人僵持在原地,一句話說不出來。

言卿輕聲問魔神:「你想幹什麼?」

魔神說:「你都做到為他放血了,還能猜不到我想幹什麼嗎?」

祂手臂裡的桃花枝粉碎,成為齏粉落於煙雨中。

「那麼言卿,做個交易吧,你助我重生。我把你們送到另一個世界,遠離這裡的一切怎麼樣?」

「要知道。惡念是無窮無盡,哪怕謝識衣用命封印我,也不過是平安又一個萬年。你要相信人類,要相信他們不會讓我沉睡太久的。」

「就跟宿命一樣,謝識衣在這個世界做不到兩全。」

言卿繞著手裡的絲線,問道:「你要我怎麼做。」

魔神勾唇一笑,湊近他耳邊說:「你本來就是借屍還魂,我給你換一個更強大的身體怎麼樣?他擁有吞噬之力,很快就會成為天下第一人。」

祂第一步本來就是誘導言卿上白瀟瀟。

祂要言卿的靈魂。而白瀟瀟是祂復活的容器,祂之後註定要復活在白瀟瀟身體裡。

言卿說:「好。」

魔神愣住。

這一切太順利了,甚至祂連殺手鐧都沒有用。不過這樣也好,底牌留到了最後。

謝識衣喝下的那滴白瀟瀟的血,奇效太多了。

如果言卿在為謝識衣付出一切後,發現心愛之人有個可以為之付出生命的白月光。

會怎樣呢?

言卿絕對會崩潰的,就像當初絕望走過四十一步的少年。

同一具身體裡,言卿絕望鬆懈之際,就是祂下手的最佳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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