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妝不想去聽那些謠言,不再出門,但微生念煙卻親自找上門來。
微生念煙是恨她,雖然微生妝也不知道她在恨什麼。微生念煙貴為族女,在被微生羽保護後又被蘭谿澤保護,跟沒長大一樣,還是和以前一樣外表倨傲清冷,骨子裡卻張揚跋扈。她第一次見微生妝的時候,目光就自上往下如同觀賞螻蟻般把她看了個遍,輕慢又諷刺,還帶著一絲隱隱的嫉妒與憤怒。
「微生妝,你憑什麼做他的妻子!」
「最先認識他的明明是我!是我和他在南疆密林相依為命,是我把他從那裡帶出來!我見證了他的過去,而你只是個小偷!」
微生妝咬手指咬得更狠了。
侍女聽不過去,為她出頭,被微生念煙罰著跪在風雪中三天三夜。
微生妝閉眼又睜開,聲音很輕地說:「不要罰她,罰我吧。」
旁邊的人都在嗤笑,憐憫又輕視……
微生念煙也嗤聲:「好一個主僕情深啊。」
微生妝其實那時候聽不進去微生念煙的話。她只是快瘋了,她想冷靜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天氣太冷,她跪在雪地中,看著那些閃著月光的雪粒,透過湖面,看到了自己。
剎那間,像是一道雷劈在腦海中。
微生妝顫抖地撲過去,等等,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剛剛閃過什麼東西?!
綠色的,對,她的眼睛剛剛有一瞬間好像變成了綠色!
微生妝如墜冰窖。
「不。」
她咬破下唇,伸出手難以置信地想去碰自己的眼。
而鮮血淋漓的手指卻只碰到了冰涼的湖水。
「微生妝!你在做什麼?」
蘭谿澤震怒的聲音穿過飛雪,頃刻之間,她被人死死抱入懷裡。
感受著蘭谿澤因為後怕而顫抖的身體。
微生妝的腦海卻是隻想著剛剛她在湖面看到的自己。
她手指死死抓著蘭谿澤的衣服,壓抑不住地哭起來,比當初被抽靈根時更絕望也更害怕,一聲一聲喊著他的名字。
「蘭谿澤,蘭谿澤……」
而蘭谿澤也因為她這樣的狀態,愣住,像是終於反應過來般,掐住她的下巴,逼著她抬起頭,看到她崩潰神情的一刻。蘭谿澤再也說不出話了,他豎瞳裡所有的憤怒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只是手足無措地抱緊她,說:「初初,等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就離開這裡好不好。」
「我們去南澤州,你說那裡山水環繞,風景如畫,我們就去那裡。」
她不知道是第幾次相信他,也是不知道是第幾次被他欺騙。
真相是從微生念煙的口中揭露的。趁著某一次蘭谿澤前去南澤州,微生妝被關到了禁地地牢裡。
在那裡微生妝看到讓她萬念俱灰的一幕,原來靈心宮的禁地……其實是個縮小版的往生寺。
微生念煙的修為,就靠著一碗又一碗的魘來堆砌。
微生妝恍恍惚惚:蘭谿澤,你這些年到底在做什麼呢?
微生念煙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笑起來說:「微生妝,他愛的自始至終是我,你現在明白了嗎?」
「他是因為我納男寵吃醋才娶的你——他取你的血,也是為了給我換命。」
微生妝喃喃:「換命?」
微生念煙點頭,勾唇說:「對啊。我父親死前才明白,魔神原來是誅神惡念所化。魔神魂飛魄散時散落四方的魘本就是惡念本身。神的惡念可以精進修為,但這是有代價的。」
微生念煙眼裡有恨又有得意。
「魘是不能直接吃的!」
「我因此患上性癮,而我父親也是為這暴斃!他遭魘反噬,身體四分五裂,什麼都不剩,而現在我也快要走到這裡一步了。」
「好在溪澤發現瞭解決的辦法。」
微生念煙說到這裡,眼裡迸發出狂熱的愛慕和甜蜜來,她舔了下唇說。
「溪澤發現,原來化神期的魘是可以單獨存活的。那麼多年,這些魘已經成為了另一個我。」
「我可以接著你復活,只要把我身體內的魘讓你吞下,動用血祭。我就會慢慢在你體內甦醒、長大,恢復記憶,最後重新活過來了。」微生念煙清麗的臉上滿是傲慢,手指寸寸劃過微生妝的臉,露出貪婪的笑:「剛好,我們長的也一樣。」
「微生妝,謝謝你,替我活到現在。」
言卿手指握緊,面無表情看著靈心宮地牢中的一切。
化神期的魘復活,血祭。
果然,淮明子的復活,根本不是秦家的手筆!幕後操縱這一切的人,是蘭谿澤——原來他這麼早就知道了血祭之術。
微生念煙滿意地看著微生妝痛苦蒼白的臉,俯下身,說道:「微生妝你該慶幸,溪澤對你還是有點恩義的,為了不讓你太痛苦,他選擇把我體內的魘一點一點灌入你的身體。」
微生妝匍匐在地上,撐著地,無聲地嘔了起來。
她想起了蘭谿澤口對口餵給她喝得那一碗碗血水。
微生念煙說:「我體內的魘徹底移除乾淨時,也是我該死的時候了。不過,我會用你的身份甦醒。」
她開開心心道:「這樣我和溪澤就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我們終於可以不顧世俗地相愛了!」
微生妝手指緊緊插入地中,短促地笑了聲。
微生念煙聽到她的笑瞬間炸了,她的腳狠狠踩斷她的手指,尖叫地喊道:「微生妝,你就是微生一族的廢物!幾百年煉氣期都沒到!而我是族女,你有資格被我復生,你應該感到榮幸!」
微生妝擦去嘴角的血,抬起頭來,容顏冷似刀刃。
微生念煙被她的表情氣得暴跳如雷,把她關押入了蛇牢,同時恨恨的說。
「微生妝,往生寺被毀,都怪你和你該死的父親。你等著,我從你身上活過來,第一件事就是徹底滅了你們清雙一脈。」
微生妝疲憊地閉上了眼。
微生念煙並沒有把她放在眼裡,因為微生妝現在太弱了,像是螻蟻,一隻手就可以摁死。
整個滄海境同樣沒把她放在眼裡,認為她是依附於蘭谿澤而生的菟絲子。
蘭谿澤身為她的夫君,那麼瞭解她,卻也只知道微生妝是個善良天真,一生追尋寶藏的少女。
所以沒人知道……她到底在尋什麼。
也沒人知道,她體內有什麼東西。
在她被關在蛇牢,痛不欲生,快要死去的時候。言卿終於在避息珠內,聽到了自己想聽到的聲音。
這道聲音從微生妝識海內響起。
稚嫩的,清脆的,像是三歲小孩的聲音,潔白無暇,真真正正的純真無垢不染纖塵。
「你怎麼在這裡啊?」它好像沉睡了很久,醒來的時候尾音還有點懶,小心翼翼嘀咕說:「你沒生我氣了吧,唉,我也不知道進往生寺和靈心宮會遇到那些事。」
「等等,小主人,你怎麼了!」
它突然拔高聲音,慌了,聲音滿是焦急和擔憂。
它說:「小主人,你的識海,你的識海。」
「你的識海為什麼那麼多的魘!天吶,它們現在已經快要徹徹底底佔據你的身體,你怎麼了?」
微生妝抱膝坐在角落裡,她瘦了很多,藕粉色的衣衫曳在地上,手腕和腳腕都伶仃蒼白,聽到忘川之靈的聲音,像是才慢慢活了過來。她看著自己的手,喃喃說:「我識海都是魘?」
忘川之靈嚇死了,語速也加快:「對啊。」它急得真的哭了出來,金豆豆不停地掉:「你怎麼會被魘纏上呢……天啊,對不起小主人。我現在處理不了它,我只能先將它們制止。」
微生妝抱著自己,虛弱地靠在蛇牢的角落,下一秒,她感受著一道溫柔清潤的風拂過,那些風吹乾她的淚痕,癒合她心裡滴血的傷口,把她識海內張牙舞爪的魘暫時制止。
微生妝重生睜開眼,她盯著自己的手,一下子笑出了聲。笑聲是難過的,諷刺的,卻又是恍然大悟的。她終於看到了那個把自己困住,讓她痛苦到自殘的牢籠,原來它們黑壓壓都是魘……
微生妝小聲說:「大白,你說魘是什麼?」
大白愣住,似乎也沒想到小主人會問它這個問題。
它在她識海里輕輕吹了吹,讓她不那麼痛苦。
然後說:「小主人,魘就是神的惡念啊,所有的惡念都出於慾望。就像你身體內的魘,這裡面充滿了□□。」
微生妝喃喃說:「充滿了情//欲?」
大白說:「對啊,要我說,你身體裡魘好奇怪啊。雖然有舊神的氣息,但我感覺它的本體應該是個新神,裡面滿是對一個男人求而不得的慾望。」
舊神的氣息,是因為微生念煙靠吞食魘修行。
新神的氣息,是因為這本就是化神期的微生念煙對蘭谿澤的欲/望。
微生妝抿著唇,緩緩揚起了蒼白脆弱的脖子。那些一直困住她的迷茫、痛苦、失落,這一瞬間好像都褪去了。她把自己的手舉得很高很高,從指縫間去看天壁裂縫裡剩下的光,像是長久呆在不見天日的墓穴裡的人,這一刻終於掙脫淤泥。
為什麼一個人讓她那麼難過,她還是願意為他放棄一切,變得不像是自己呢?
原來,是魘啊……
她是愛過蘭谿澤的,愛當初落雪梅林螢火之海中閃閃發光的他。
可第一次取血後,她也是真的不愛他了。
她該繼續她的旅途,走向更燦爛更自由的天地。
後面所有的難過、煩躁、瘋狂、眼淚,原來,都是魘作祟。
微生妝抱著自己,笑了起來,笑到最後又慢慢哭了。
忘川之靈被嚇到了,它們從出生就認識,它從來沒見小主人那麼難過的時候。
它聽她哭,自己也開始掉金豆豆:「主人,我們現在趕緊出去,去找到忘川鼎吧。」
「我找到它,就可以把這天底下所有的魘收集封印啦!」
微生妝臉上還有淚,唇角卻輕輕揚起:「啊,它原來叫忘川鼎啊……你記起來了?」
忘川之靈說:「嗯,記起來了。」
當年九天神佛為了保證本心純粹,不被業孽纏生,把所有的惡念都從身體裡抽離出來。
而當初寄存它們的東西就是,鴻蒙聖物——忘川鼎。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你是救世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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