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四百八十寺(八)

微生妝我行我素,卻在聽到家人的名字時,驟然臉色發白愣住。

微生羽滿意地看著這個後輩終於露出痛苦神色,笑容更加猙獰:「那些賤奴靈魂都是汙濁的,不是魔種甚似魔種!微生妝,你在地牢裡好好看看,你把清雙害成什麼樣!」

微生妝重新被關回地牢後,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對著牆壁看了好久。蘭谿澤醒來,血色豎瞳冷冷盯著少女纖細的背影。他之前總是暗中冷漠惡毒地分析微生妝這個人,覺得她過於好騙又過於愚善。見她眼睛總是閃閃發光,便會惡劣地去想要怎樣才能摧毀她。但不過現在見她這樣,又覺得不爽,微生羽那個蠢貨到底跟她說了什麼?能摧毀她的只有他。

「微生妝。」蘭谿澤剛想開口。

微生妝已經手指搭在一塊石頭上,偏過頭來,輕聲說:「蘭谿澤,幫我一個忙。」

幫她一個忙。

蘭谿澤被逗笑了,毒蛇的本性是自私、惡毒和貪婪。

微生妝在說笑嗎?

可是他對上微生妝微紅的眼眶,輕佻傲慢的話又停在喉間。

言卿抱著不得志冷眼看著這一切。

看著微生妝在蘭谿澤的幫助下成功走出水牢,看到她召喚青鳥,瘋了一樣趕回清雙。只是她還是來晚了一步。

往生寺內的人其實就跟障城的人一樣,在綿綿不休的煙雨浸潤下,靈魂一重一重加重,被上了詛咒,激發出了骨子裡所有的惡。而加上微生羽暗中的推波助瀾。

這次的養虎為患,終究是害了她滿門。

「父親!」

她穿過山海,回來看到的卻是染滿長階的血。微生妝衝進去,對上了一雙雙綠色的眼。

烏泱泱一地的魔種,垂涎貪婪地看著她。

微生妝身軀搖搖欲墜,蘭谿澤在後面默默拽住了她的手臂。南疆的男女即便是魔種,論修為也不會是微生清雙一脈的對手。因為微生羽明裡暗中動手腳,才會造成這樣的慘劇。可對於微生妝來說,最令人崩潰的不是父兄的重傷,而是嫂嫂扇在她臉上的一巴掌。

柔弱的婦人滿眼是淚:「微生妝,都怪你,你就是個罪人!」

如果她沒有進入往生寺,沒有將之告訴父親,沒有讓父親和族長針鋒相對……一切都不會是這樣。

微生妝安靜接受了這一巴掌。

她冷靜得完全不像平時沒心沒肺的樣子,她走入殿中才發現,父親中了毒。

生命垂危,只有微生羽有解藥。

蘭谿澤一直陪伴在她身邊。他看這一切像看一場鬧劇,沒有任何共情能力的毒蛇少年諷刺地想:這又關微生妝什麼事,清雙一脈跟微生羽對抗,就該料到這樣的下場。

微生妝處理完清雙的事,為了救父親又去了靈心宮。

蘭谿澤這次沒有陪她,他的善良是奢侈品,也就這麼點了。不過即便這樣,他還是鬼使神差地在上離宮前,於風雪中等至日落。之後他才知道微生妝和微生羽在裡面做了交易,用她的靈根換了父親的命。

微生妝出來時,臉色蒼白到可怕,眼眶通紅。

蘭谿澤在靈心宮蟄伏那麼久,有自己的算計和計劃,明知現在這種情況跟微生妝扯上關係並不是聰明的做法,可是他還是走上前,看著靈力渙散的少女,冷聲說:「微生妝,我送你出去。」

微生妝自幼被父兄保護得很好,沒經歷過這些人世間的磨難。她走不動了,拔除靈根後,她整個人跟碎骨一樣痛苦。蘭谿澤嫌棄地看半天,最後還是選擇揹她出去。

其實蘭谿澤才是靈心宮最惡毒最擅偽裝的人。剛愎自用的微生羽能真正剷除清雙一脈,他才是真正的功臣。他早說過他要毀了微生一族,只是微生妝不知道。她把他當做寄生於靈心宮的弱者,把他當做現在唯一的朋友。

微生妝的淚落到了他的脖子上,像是零落的孤鳥,徹徹底底把自己的脆弱的無助展現在他的面前。

她喃喃說:「我真的做錯了嗎?」

上離宮前有一片梅林,在風雪中梅花一瓣一瓣落在他們身上。蘭谿澤覺得很煩,一種從心裡湧出來的莫名其妙的煩。尤其是微生妝的眼淚打溼他的衣衫時,這種煩到達了巔峰。

蘭谿澤說:「你有什麼錯?」

落梅順著白色的風雪粒子,浩浩蕩蕩覆蓋這片天地。

蘭谿澤冷冰冰說:「滄海境微生家爭權奪利多年,終有輸家。你父親只是這場權勢相爭裡的敗者罷了,跟你有什麼關係?」

微生妝的淚水滾燙,大滴大滴地落在雪地裡,她忽然有些害怕地抱住蘭谿澤的脖子,語氣彷徨又絕望:「蘭谿澤,我好想看不見了。」

蘭谿澤一愣,微生妝現在受了重傷,眼睛充血。而天已經轉暗,這片梅林盡頭越來越黑。其實之前南疆密林中蘭谿澤就發現了的,微生妝怕黑。

蘭谿澤面沉如水,卻還是伸出手,取下梅花枝頭的一片葉子,放到嘴邊輕輕吹了起來。

清雙一脈只是他計劃的第一步,他都不知道怎麼還要廢那麼多心思。

葉子曲輕緩溫柔,眨眼間,四面八方飛來會發光的蟲子。

微生妝從來沒想過,她會在冬日裡看到螢火。

……但這樣的奇蹟確確實實就是發生了。

她伏在少年挺拔的背上,抬起頭,於茫茫白梅落雪裡看到了那些濁黃色的、閃閃發光的螢火蟲。

它們那麼好看,好像在萬珠瞳林,她自己召喚出來的漫天璀璨珍寶。

微生妝身體劇烈顫抖,滾燙的熱淚把睫毛打溼。

蘭谿澤就在這時,說話了。「微生妝,你沒錯。」

他在她最難過的關頭,血色豎瞳望著梅林的螢火之海,聲音冷靜而清晰:「沒必要聽那些蠢貨怎麼說。如果不是你把南疆密林中的事公之於眾。等微生一族的罪孽越來越大,大到被紫金洲另兩大世家發現,被南澤州九宗發現,被整個上重天知道。後果只會更慘。」

蘭谿澤能感覺到少女的呼吸發顫,緊貼著他的皮膚。

他沉默很久,說出了一句怎麼都不像是自己能說出的話。

「微生妝,你是為了尋覓寶藏進往生寺的,這些莫須有的罪名不該由你承擔。你哭什麼呢,有什麼好哭的?」

「我勸你也沒必要回清雙一脈了。」

蘭谿澤冷漠地想,反正都是死局。

「你已經承擔了屬於你的一切責任,你的父親也會醒來。」

蘭谿澤冷冰冰說:「你現在應該遠離滄海境遠離紫金洲、遠離這裡,去繼續你的冒險,去追尋你熱愛的寶藏,而不是在我這裡哭。本來就不好看,哭起來更難看。」

蘭谿澤問道。

「你的鼎找到了嗎?」

微生妝吸吸鼻子,緊緊抱著他埋頭在他脖子間,帶著哭腔:「沒有。」

蘭谿澤冷酷道:「沒有找到,那就繼續去找。」

螢火蟲和風雪和梅花一起織成一條漫長的路。

上離宮前,少年一步一步揹著渾身是血的少女,往前走。

微生妝因為被抽靈根失血過多,視線有些發黑。她害怕極了,手指痙攣顫抖地抓住蘭谿澤的肩膀,哽咽而絕望地說:「蘭谿澤,蘭谿澤,我好像真的看不見了。」

蘭谿澤心想她真的好煩,為什麼他不趁現在乾脆果斷殺了她。可是微生妝真是太無助了,像是抱住救命稻草般抱著他。

蘭谿澤睫毛顫抖,還是面無表情偏過頭來,在螢火海里看她:「那麼,微生妝,那你現在能看到我嗎?」

微生妝身為尋寶者,有一個自己都羞於啟齒的秘密,她怕黑,所以常年帶著夜明珠,所以會那麼喜歡閃耀的東西。她趴在蘭谿澤的背上,聞著鼻尖新雪的味道,抬起頭。

她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終結在這一日,在她那麼難過那麼難過的時候,有個少年冷冰冰又彆扭地安慰她。

他要她不要哭,他說這不是她的錯,他說她應該繼續她的冒險,赤誠無畏,去追尋一切自己熱愛的東西。

她熱愛的東西。

微生妝的眼睛早就已經乾涸到哭不出淚來,雙眸通紅得像是兔子,她在螢火白雪中看向蘭谿澤。

看向這個樣貌妖冶的少年。

南疆密林對視的第一眼,她只看到了他的眼睛,現在也是。血紅色的蛇一樣的豎瞳在黑暗中卻好似發光。比月亮更耀眼,比星星更漂亮,比螢火蟲的光輝更璀璨。

「蘭谿澤……」微生妝的聲音輕似飛雪,她呼吸輕輕淺淺,喃喃說:「我好像,還能看到你。」

言卿抱著不得志,以一種局外人的態度看著這一切。他在魔域當了一百年少城主,對於蘭谿澤的有些話是認同的,清雙一脈的慘案跟微生妝無關,往生寺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導火線。微生妝過於單純也過於善良,才把一切加諸在自己身上。

不得志拿翅膀捂住眼睛說:「我不敢看下去了,這女娃怎麼那麼慘,還不如讓我吃了。」

言卿幽幽地笑了,視線卻冷若冰霜的看向蘭谿澤。

他現在算是知道微生妝為什麼會喜歡上他了。

只是蘭谿澤——這段路上你說的話,都是真心的嗎?如果這不是微生妝的幻境,他是真的想殺了蘭谿澤。

微生妝還是回了清雙一脈,她被邪術抽了靈根,在家裡安靜休養了很久。看著一夜白頭的父親,微生妝也只是笑笑說:「阿爹,我沒事的。」經過此事,清雙一脈歸於沉寂,淡出滄海境的權勢爭奪。

而微生妝被拔了羽翼,失去了走南闖北的能力,卻並沒有因此消極。她開始學習陣法,學習符紙,學習一切奇技淫巧。照著冬日螢火裡那個少年跟她說的每個字,繼續去追尋自己熱愛的東西。

她把玩著一隻用木頭做的蟲子,讓它尾端閃著熒光飛向外面。

微生妝自言自語:「微生羽,我遲早,會讓你償命的。」

言卿聽到這話,已經是篤定了,微生妝身上有一個,哪怕是他在避息珠裡以她的角度都不知道的秘密。

一個誰都不知道的秘密。

可是想到她最後的結局,言卿又覺得心情複雜。

微生妝有想過,最後把她推下深淵的人,會是蘭谿澤嗎。

靈心宮,微生羽突然暴斃,而近十年內修為突然大增的微生念煙順利即位。她即位之刻,馬上將修為早至化神期的蘭谿澤收為徒,開始了靈心宮人人眼裡的師徒虐戀。

微生妝在清雙一直沒去打聽靈心宮的事,她有很多的事要做,也有很多的東西要學。而這一切的平靜,都因為蘭谿澤的突然拜訪,被打破。清雙一脈在當年的事後,早就門庭冷落,像蘭谿澤這樣位高權重的人出現在這裡,簡直是奇蹟。

蘭谿澤明顯是有備而來。

當時紫金洲的傳言是,族女微生念煙不管不顧納男寵建後宮,徹底惹怒了蘭谿澤。醋意滔天的蘭谿澤為了報復選擇和人結婚。知道這事後,微生念煙在上離宮氣得摔了好幾個花瓶,但蘭谿澤還是不為所動。

不過這對師徒的彎彎繞繞,微生妝根本不知道。她只是坐在她的房間裡,用紙折出一個又一個螢火蟲。

突然聽到推門聲,回過頭,卻對上父親猶豫的雙眼。

在知道蘭谿澤求娶她時。

微生妝的第一反應是:「蘭谿澤你被人奪舍了?」

蘭谿澤在眾人面前從容飲茶,好像倨傲淡漠,絲毫不為所動。在人後,卻是咬牙切齒,豎起眼睛,惡狠狠說:「微生妝,你幾個意思?」

微生妝看到他其實心情非常好,眼裡滿是純粹的笑意,但她還是覺得這是荒謬:「這話應該我問你吧?」

蘭谿澤淡淡道:「你不是說去除奴印,需要跟微生一族的人扯上關係嗎?」

「對。」微生妝愣住:「但是微生念煙作為你的師尊,沒給你解奴籍。」

蘭谿澤不以為意:「嗯。所以我來找你。這不是你說過的?」

微生妝吐槽:「我那時說的是給你當娘。」

蘭谿澤卻認真地看著她,豎瞳裡的深意讓她內心發顫。

他輕輕笑了下,說:「微生妝,比起這個,我更想你當我的新娘。」

作者有話要說:微生妝,你看到的不是閃耀的寶藏,而是毒蛇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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