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歲跟一個魔種虛以委蛇,直接用石塊劃穿那人脖子,動作毫不拖泥帶水。
後來他們長大,接觸到的魔種無一不是大乘期修為。對於言卿來說,魔種跟尋常惡人也沒什麼區別。
現在到人間,重新聽到類似於章慕詩的慘狀,言卿瞭解的越多,他越覺得,魔種這件事沒他想的那麼簡單……卻也沒他想的那麼複雜。
凡人是沒有能力去和神的惡念相爭的。被魘寄生,遲早會被侵蝕地只剩軀殼……註定為惡的死局。
言卿想到這裡,忽然輕輕一笑,對謝識衣說:「么么,你知道嗎,當初我聽到那些關於你的傳言時,我特別害怕。」
謝識衣安靜地看他一眼。
言卿:「我怕你這樣殺人,有一天會遭到反噬。」不過後面越瞭解現在的謝識衣,他就越覺得,謝識衣遠比他想的要無情也要清醒。
果然,仙盟盟主不能讓一個壞人來當,更不能讓一個好人當。
言卿:「我那時就想,要是有一天你遭反噬了,我就把你帶到魔域去。」
謝識衣清寒的眼眸中染了點笑意,說:「你說的反噬,是指我被正道通緝嗎?」
言卿道:「對啊,要是有一天他們發現你殺錯人了怎麼辦?或者他們發現,魔種真的不是生而為魔尚且有救怎麼辦?那你誤殺了多少好人?」
謝識衣淡淡道:「其實我贊同秦家的理論:沒有人會生而為魔。」
言卿:「嗯?」
謝識衣:「只是上重天所有人都不願意承認,被魘寄生的人,從出生開始就已經死了,它們活下來也不是人。」
謝識衣偏頭,輕聲說:「你不是很好奇我靠什麼殺魔種嗎。」
言卿愣了愣,後知後覺點頭:「對。」
謝識衣:「我天生能感知惡。魔種在覺醒之前,惡會格外濃郁。」
言卿驚愣地抬起頭來,難以置信地看著謝識衣。
可把一切串聯起來,又發現答案本來就是這麼簡單明瞭。
對啊,琉璃心能清晰感知惡。
……魘的本質是惡。
言卿喃喃:「既然你能一眼看穿人的惡,那你早該把天下魔種誅盡了啊。」
謝識衣輕描淡寫:「如果那樣,我第一個該誅的是自己。」
言卿瞪大眼。
謝識衣知道他想說什麼,平靜道:「我現在不是,但我以後可能是。」
言卿一愣,瞬間想到鏡如玉的事。
他能想到的事謝識衣肯定也想到了。
雙生子。鏡如塵識海內沒有魘,可鏡如玉卻是魔種——只可能是後天形成的。
謝識衣說:「到了化神期,人每一次湧現的惡念,都可以化為實物。」
言卿沉默很久後,懂了他的意思,謝識衣到了化神期已經算是神了。他就好像是萬年前的神佛,萬年後在識海產生新的「魘」。
謝識衣淡淡道:「魘就好比是在你的身體裡養的野獸,每一次心頭湧起的惡念就是野獸的養分,日積月累,終有一天野獸會長大。它長成龐然大物盤踞在你的身體裡,成為你再也無法忽視的存在。」
「徐如清跟我說,魘是另一個你。它是你所有慾望的化身,某種意義上,是你想成為卻不敢成為的自己。」
言卿皺眉說:「荒謬。」
謝識衣笑了下道:「是啊,荒謬。我暫時沒覺得自己體內有另一個人,所以我的慾念應該還沒強大到成魘的地步。」
言卿說:「你也有慾念嗎?」
謝識衣:「我的慾念是什麼你不知道嗎?」
言卿錯開視線。不過又想到他要把謝識衣哄成老婆的人,他這麼害羞幹什麼!於是嚥了下口水強制自己回望過去,言卿慢吞吞說:「你這麼說,那我將來也可能成為魔種啊。」
謝識衣道:「你不會的。」
言卿失笑:「你那麼相信我?」
謝識衣猶豫了會兒,才說:「不,是你的惡念我看不到。」
言卿:「啊?我對你慾望不小啊,怎麼會看不到?會不會你情人眼裡出西施啊。」
他說完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什麼叫慾望不小,完了,他現在在謝識衣眼中得是什麼登徒子形象。
謝識衣聞言卻是笑了,冰雪般漂亮,卻也如冰雪般通透溫柔。
「可能因為你不屬於這裡吧。你的惡,並不受這裡的規則約束。」
言卿並沒有把這話放心上,只當是謝識衣對自己的誇讚。細細梳理謝識衣的話,言卿也對現在的形式有些明瞭。
言卿又道:「所以,其實我們現在見到的所有魔種,都不是人,而是……諸神。」
一個神產生的惡念過於龐大散於空中,但哪怕是萬萬分之一進入母體,寄生在胎兒體內,也足以在裡面把小孩子的靈魂侵蝕得乾乾淨淨。謝識衣說的對:從魘寄生的一刻起,那個孩子就死了。
「所有凡人魔種,第一次作惡都是吃人。因為口舌之慾,是最淺顯也最直白的慾望。」言卿若有所思道:「等到了大乘期,人就開始有了能夠和魘對抗的本領,甚至可以將它們化為己用。」
謝識衣不置可否。
言卿道:「或許不能說化為己用,是他們並不在意自己偶爾被魘佔據身體大開殺戒。也並不排斥自己體內活著一個遠古的‘神’。」
「魔神魂飛魄散後,每一位神的魘都四分五裂,能力也大打折扣。」
言卿道:「淮明子的魘是他自己的,秦家在十方城將它完完整整收集起來,百年後又利用殷無妄,讓魘甦醒。」言卿忽然有一個讓自己驚愣的猜想,說:「魘是另一個自己……」
「所以淮明子那也不叫復活。」
「秦家利用障城女子,把魘都收集起來,如果一點一點將它們分類,重新凝聚。拼湊出一個神完整的魘,是不是也能如法炮製,用同樣的辦法,讓神復活?」
謝識衣聽完言卿的猜想,似笑非笑,語氣帶著濃濃的嘲意:「秦子昂想不到這一點,他應該只想成為魔神。」
出了萬珠瞳林,言卿跟謝識衣重新來到一個地方。城主府佔地障城的五分之一是有依據的,就這麼一關一關,到現在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寺廟。
一個造地很大的寺廟,青灰色的殿脊鋪滿硃紅的瓦,牆壁是明黃色的,尚未入內,先聞到一股檀香。言卿眯起眼睛,看著這座寺廟,想到了聞名久矣的「四百八十寺」。
言卿說:「我們現在進去嗎」
謝識衣說:「進不去的,等等吧。」
至於謝識衣說的等什麼,言卿很快也猜到了,等七公公從裡面拿著淨瓶出來。
對七公公出手遠比找白子謙出手靠譜。
在宴會上第一眼,言卿就大概能看出白子謙現在是個傀儡。
傀儡並不怕死,被逼急了只會自行了斷,讓他們打草驚蛇。但是七公公就不同了,他是大乘期修士,貪生怕死、為人又陰險狡詐,哪可能被秦家拿捏。
白子謙恭恭敬敬把七公公送出去:「公公慢走。」
七公公一掃拂塵,曳了眼他說:「白城主,這次的淨瓶數量有點少啊。」
白子謙道:「公公,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障城的女子平均兩月流一次,再頻繁一點,恐怖活不久。」
七公公不以為意說:「現在紫金洲那邊用的急,活不久也沒關係的。」
白子謙一愣,得了他的指示,畢恭畢敬說:「好,我讓宗親府改一下安胎藥。」
七公公又說:「城裡要有動作,寺廟裡你也得催著點。」
白子謙頻頻擦汗:「好好好。」
七公公訓完人,慢悠悠地往上重天走去。誰料他剛一踏入萬珠瞳林,馬上被什麼東西一絆,他是大乘期修為,尋常東西根本就碰不到自己,可這東西又細又冷,勒住他的腳,這麼一提居然就直接把他吊了起來。
七公公抓著拂塵,大怒:「誰!」
言卿扯了下手裡魂絲,一百年後再聽七公公的聲音,他還是覺得雞皮疙瘩起一身。
萬珠瞳林裡,萬千紅色絲絛垂下,青色樹林霧氣朦朧。言卿一襲黑衣從深林處走出,手指扶開一條樹枝,膚白唇紅,桃花呀瀲灩含笑,說:「噓,是我,別怕。」
七公公本來怒不可遏,攥緊拂塵,心裡怨毒想著那人一千種生不如死的死法。突然聽到這道聲音,陰桀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他倒吊著,差點口水把自己嗆死。
言卿懶洋洋揮揮手,瞬間七公公啪地從樹上掉下來。
七公公震驚的同時還有一絲膽寒,這是跟言卿百年早就習慣了的恐懼。可是他這人貪生怕死又自私狡詐,恐懼震驚也不妨礙他下殺手。一個起身,手裡的拂塵一甩,就想先試試能不能弄死言卿。
他現在是大乘期修為!而言卿這個小雜種現在看樣子……
噗!七公公拂塵還沒碰到言卿,先被一道冰冷的劍意襲向腦門,剎那整個人臉色發青發寒,然後噗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他匍匐地上,也看清楚了言卿旁邊的人。雪衣,玉冠,一塵不染。
「……」七公公原先是被打的吐血,現在是氣急攻心,自己又吐出一口血來。
又是這對狗男男!
言卿嫌棄地說:「你這麼熱情,搞得好像我們之前關係很好一樣。不過百年主僕一場,總有些情誼在的,七公公,我們商量個事怎麼樣。」
七公公從來能屈能伸。只要不死,啥不能幹。他眼睛擠出一泡淚來,吸了吸鼻子,一下子甩著拂塵在地上挪動身體撲上去抓住了言卿的衣袍。尖著嗓子,像是找了主公百年的忠僕,悽聲道:「少城主,老奴找了你好久啊!」
「你都不知道,這一百年我怎麼過的!」
言卿心想,就我們這塑膠主僕的關係,沒有我的這一百年你不知道過得有多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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