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破鏡(八)

老頭伸出五指,一種根本不可能屬於人間的修士威壓,逼得謝識衣踉蹌後退。

謝識衣手裡死死握著尖石,閉上眼睛,心裡數著一、二、三……數到四的時候,有人大喊道:「在這裡?」

老頭一愣。

謝識衣趁這時,撲過去,手裡的石頭狠狠刺穿了老頭的眼珠子。

老頭嗚嗚地後倒,他來到人間本就是逃難。逃離秦家的追捕,身軀殘破,靈力渙散。遇到謝識衣完全是意外之喜。誰能想到,紫金洲罪人微生妝逃到人間偷偷生下的孩子竟然會是琉璃心。琉璃心,琉璃心,全天下就沒有比它更為大補的東西。

老頭還欲說些什麼,眼珠子驟然一痛。

「小雜種!」他駭然大罵。

謝識衣深呼口氣,拿著手裡的石頭,再一次,重重地刺穿了他的喉嚨。他殺不死那個魔種……最後殺死老頭的,其實是白家的客人。

他失血過多,意識模糊,根本看不清那個客人長什麼樣。只知道等他醒來時,跟一群人被關在籠子裡。狩獵宴的慘狀雖然是魔種作亂,可真相大白之前,他們都是可疑之人。

又餓又渴又困又倦裡,謝識衣手裡緊握著那塊石頭,鋒利的邊緣破開皮膚,尖銳的痛苦讓他不要昏睡過去。畢竟一睡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半夢半醒間,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冰天雪地裡,被一雙蒼老的手輕輕撫過頭頂時,也曾湧起的片刻希冀和委屈。一年三百多天,老頭給他補衣服、給他找吃的、讓他不被欺負。

不過,假的。

都是假的。

與其說老頭是被魘寄生的魔種,不如說他「真人」早就死去,現在佔據他軀殼的就是魘本身。

魘狡詐多端,虛情假意,慣會迷惑人心。

萬幸,風雪初見裡他看到那雙綠色的眼睛後。他一直清醒,從未迷失。萬幸。

這個時候,飢渴中有人遞了一碗粥過來,「為什麼把他們關在這裡啊,他們都要餓死了。」

聽不清是誰的聲音,但後面出了一點事,吵鬧聲如潮水翻湧。

「小少爺小心!」

「啊好痛!」

「少爺流血了,快快快,快帶小少爺下去包紮!」

「嗚嗚嗚嗚嗚嗚,你們幹什麼把籠子邊緣搞得那麼鋒利呀。」聲音綿軟軟,跟撒嬌一樣。

後面他被人拽著頭髮逼醒,有人把一碗粥遞到了他面前。

白粥稀稠,上面沾染著幾滴鮮血。

「快吃!別餓死了!」

*

那個老頭是貫穿他整個童年的噩夢。驚雷雨夜老者坐在屍體上綠著眼哼歌滿嘴鮮血的一幕,一直在他腦海中怎麼都揮之不去。

魘是魔神的詛咒,是脫離於人的邪物。

所以魘的虛情和假意,他只能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地去猜測揣摩。

你看,狩獵林中自砍手臂望向他時,連痛苦掙扎都那麼真實。

春水桃花的路盡頭,他被樂湛所救。仙風道骨、儒雅隨和的仙人對他說,若是到上重天,可以去忘情宗找他。救他的仙人還說:他天生琉璃心,非常適合修無情道。

這兩件事,他都拒絕了。

琉璃心,又是琉璃心。謝識衣一直不喜歡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所以他不喜歡言卿。無論言卿是不是魘,他都有一萬個理由,去殺了他。

出生以來,一直活在風雪中,他的心早就被冰雪凝固,重重荊棘毒蔓纏繞成牆。

老頭用了一年,教會他永遠不要去相信邪物。

世上有關魔種的所有事,一樁樁,一件件,件件樁樁,樁樁件件,也都在告訴他魘的陰險惡毒。

可是。

五歲那年,仲夏夜的屋頂,他腦海裡竟然荒謬地掠過一個念頭:或許我可以相信他。

相信他,聽他的指引,允許他的靠近。

再到後面,更為荒唐地想:或許言卿真的對我沒有惡意。

直到仙閣結業的晚上,他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出神地去回憶那時唇上微涼的觸感。

一點點蛛絲馬跡,讓之後每個星星點點的細節,接連成火,開始燎燒理智。

心若琉璃。

他真的聽不到注意不到沒懷疑過嗎?

他聽到了風中簷角鈴鐺亂顫,心跳和蟬鳴聲一樣震耳欲聾。

他注意到了黑暗中言卿顫顫巍巍的指尖,驚慌好似落入蛛網的蝴蝶。

紅燭穿結,嫁衣如血,他懷疑他失眠的原因,是不是和他想到了一處。

會不會……

真的……

難道……

然後,那些細碎的、不成句的荒唐念想,都在驚鴻三十五年,碎為齏粉。

墜海的一刻,離魂珠碎裂……即便是奄奄一息,可他還是保留理智,想要睜開眼,想去看清他真實的樣子。而這一次,在深海之底,他對上了一雙碧綠色的眼眸。流光璀璨,勝過人間一切珍寶。

緊隨而來的,是一隻掐上自己脖子的手。

作者「妾在山陽」的其他小說

宮廷生存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