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破鏡(七)

靠近的瞬間,言卿最先感覺到的是血的腥味。

謝識衣的下巴輕輕地落在言卿肩膀上,聲音沙啞,平靜問:「言卿,其實你並不想殺我的對嗎?」

魔神做不到的事,謝識衣輕而易舉就做到了。言卿整個人一動不動,僵直如雕像。

謝識衣像是剛出蜃樓還不清醒,又像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固執地等一個答案,輕輕地說:「言卿,其實你對我,也並不單純是恨,對嗎?」

不單純是恨對嗎?

言卿血液都因這一句話,被龍宮內的風雪凝固。一道雷自天空劈下,劈在他的大腦上,只剩焦土。可他真希望它劈開一條縫,讓一切天崩地裂,讓他不至於面臨那麼難堪的局面。

不單純是恨……是啊,不單純是恨。

可是他怎麼敢,又怎麼能說出來……

四十一步,每一步踩在鮮血上。他已經廢盡全部理智去接受自己那麼多年被人厭惡的事實,再沒有一點精力再去接受,自己荒唐不被人察覺的情愫被謝識衣知道。

哪怕它們還未生根也還為發芽,連主人都理不清。

可是太絕望也太難堪。

言卿閉了下眼,慶幸謝識衣看不到自己的臉,控制呼吸、緊繃著身體,調動一切精力,讓聲音正常。

他用幾十年裡慣常的語氣:「不單是恨嗎?」

他安靜問道:「可謝識衣,你我之間,還能有什麼呢?」

他說完之後,就什麼都在意不到了,大腦空茫茫,心臟空茫茫,如同被剝奪七情六慾的孤魂。

看著謝識衣直起身體,用手指擦去劍上的血。看著他穿行風雪,一步一步走向蜃龍,不悔劍入蜃龍眉心的一刻。蜃龍沒有反抗,明黃的眼眸恭敬又乖順地看著謝識衣。自願將最後一絲龍息,交由主人。

龍息匯於不悔劍尖,又湧向言卿體內。神龍隕落的一瞬間,天崩地裂,即便是謝識衣也遭到了反噬,吐出鮮血。可真正的惡戰在後面,龍宮傾塌,一直覬覦此處的骨鳥如黑雲齊聚,浩浩蕩蕩朝他們攻擊過來——

言卿獲得身體的瞬間,什麼都沒來得及顧上,已經先與那些骨鳥陷入了戰鬥。

畢竟謝識衣那時已經奄奄一息,根本無力招架。

言卿撿起地上的白骨為劍,護在他身前。

等將一切危險誅滅,他臉上、身上全是傷全是血。

蜃龍死去,魔神又重新從黑霧中走了出來,她頗為詫異說:「居然還真叫他得到龍息,給你重塑了身體。」

言卿沒說話。一直骨鳥不知從何處飛來,骨翼上帶著一條很長很長的紅線。言卿彎下身,拿起那條線,緩慢將黑色的長髮束起。

魔神幸災樂禍說:「言卿,謝識衣現在受了重傷,你不殺了他嗎?錯過了這次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他現在幫你就是頭腦不清醒,顧念以前的事,等冷靜過來,想殺你時,你未必是他的對手。」

言卿沒有理他。

風雪蜃境煙消雲散,變成神隕之地的曠野,處處都是白骨。

永夜無聲。

言卿束髮轉身,深深的吸了口氣,步伐一步一步往前走。

心裡對自己說:

別看,別回頭。

*

浮花門鏡湖的□□、很冷。言卿不斷下墜,手腕上的魂絲上漂,最後被鋒利的水草隔斷,血玉珠咚地滾落,血玉珠落入海底的瞬間。

汀瀾秘境外。

問情宮。

謝識衣指尖的蜂鳥頃刻粉碎!

虞心在下方愣住:「盟主。」

謝識衣雪衣逶地,安靜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他不說話時總是讓人想到山巔雪寒空月,清清冷冷,無塵無垢。虞心小心翼翼地問:「盟主,可是出了什麼事?」

謝識衣坐霄玉殿百年,喜怒哀樂早就收斂得滴水不漏,他起身,平靜說:「我要入汀瀾秘境一趟。你幫我傳令給其餘人。我沒出來前,不要輕舉妄動。」

虞心愣住:「啊?汀瀾秘境……您不是說,秘境內任何事都不得外人干預嗎?」

謝識衣的手中慢慢匯聚成不悔長劍,他語氣涼薄:「外人?」他低笑一聲,漫不經心道:「你去告訴鏡如玉,這次的青雲大會,我也參加。」

虞心:「……」虞心現在才想起來,盟主現在還未滿三百歲,完完全全有資格參加青雲大會。

謝識衣知道言卿出事了。

血玉珠上覆蓋有他的神識,只要他願意,言卿身邊的任何情況他都能感知。

他手裡有很多情報,或大或小、蛛絲馬跡,全都指向別有用心的秦家。

甚至他覺得,秦長熙應該會很高興他做出這個舉動。

入汀瀾秘境,等於自投羅網。不過他做出的每件事,都不會後悔。

浮花門給他安排的這座峰叫問情峰,謝識衣走出宮殿時,剛好看到林海盡頭矗立著一尊青石,上面寫著「問情」兩個字。

問情。

雪衣魄絲翻飛,謝識衣心中念過這兩個字,收回視線,往外走去。

問情。

謝識衣很小的時候,對於人間的七情六慾,就好像有一種堪稱恐怖的洞悉能力。

他那時並不知道什麼叫「琉璃心」,只知道他看一個人,只需要稍微接觸幾下,好像就能將那個人看清。

那個人對他是厭惡、是喜愛。對他是真心、是假意。從他說話的語氣、望來的眼神,每一個細枝末節的舉動裡,他好像就能簡單得到答案。可他性子偏冷,又不喜與人交涉,於是這種敏銳猶如雞肋。

第一次暗幸這種天賦,或許在十五歲。

十五歲登仙閣的結業宴,他被逼著喝了好幾杯不喜歡的梨花釀,醉酒後心情變差性格變惡劣,可能五感也同時被放大。花枝花春雨被風捲得嘩啦啦砸滿頭,那個時候他是真的想好好教訓言卿的。可言卿趕在他生氣前先求大聲求饒認錯:「對不起,謝識衣,我這就幫你弄乾淨,你接著睡!」

他咬牙,氣得不想再理他,剛好醉酒後不舒服,選擇閉眼睡覺。他不喜歡喝酒,因為討厭一切讓他理智受到影響的東西。言卿剛學會御風,於是做什麼都有種顯擺的感覺。說要弄乾淨全是藉著風,借風撿起貼在他眉間的葉子,眼上的花。就連幫他擦去臉上水珠都也要親力親行,風溫柔地落到唇上時,謝識衣心裡不由自主罵了句「白痴」,可是馬上他就愣住了。

愣住是因為貼在唇上微涼的觸感。

也是因為……輕易能感受到的,言卿的僵硬。

作者「妾在山陽」的其他小說

宮廷生存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