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就察覺牆壁嗡嗡作響,整個南斗神宮在坍塌。
一瞬間天崩地坼,海水逆流翻湧。他坐的地方非常危險,旁邊就是一根巨大的石柱。
石柱橫腰折斷,轟隆隆,投下巨大的陰影朝言卿傾落下來。神宮的任何一樣東西都沾染神息,輕而易舉就能讓他灰飛煙滅。可是言卿根本退無可退,他身上全是新的舊的傷,剛跟謝識衣脫離又虛弱得不行。
背後的牆也在崩塌,地面裂開長長的裂縫。他在混亂和廢墟中央,冷靜抬頭,瞳孔倒映著亂象。
言卿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但是並沒有。
石柱倒向他的一瞬間。一道冰藍的劍氣捲過漫漫海水,粉碎一切亂石,將他方寸之內的危險通通碎為齏粉!
可是這劍氣同樣也擦過他的脖頸,冰冷殘忍,毫不留情,在他皮膚上割出一道鮮紅的血痕。
言卿愣愣坐在黑石上,旁邊毀天滅地的崩壞好像都跟他無關了。他偏過頭,看著青石門緩緩開啟,謝識衣從裡面走出來。暗黑大殿內,謝識衣衣袍深紅如血、墨髮垂腰,手中拿著一把冰雪長劍。
他拿到劍了……
那個時候魔神在腦海裡應該跟他說了什麼。
可是言卿也聽不到,也記不得了。
他等著謝識衣拿劍朝他走來。
不過,意料之外,謝識衣根本沒有看他一眼。衣袂掠過那條他日日夜夜數過無數便的路,握劍往神宮外走。
言卿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他抬起手,指尖微顫撫摸過脖子上那條劍痕,傷口不深,謝識衣的靈氣冰寒,於是這道傷口也好像結著霜。
可是不管怎麼樣,他需要出去滄妄之海。
這裡沒有蟲子,沒有水草。海底的廢墟那麼安靜,言卿也是第一次覺得天地原來那麼大那麼空。謝識衣沒有回頭,走在離他很遠的地方。
其實這就該是他們之間最正常的距離。
世人眼中的謝識衣,不就是這樣遙遠的嗎?何況他們之間,連陌生人都算不上……
不悔劍破開滄妄海邊緣時,言卿也跟著走了出去。脫離神息他不再被強制,他於塵世間就是一縷孤魂。輕飄飄地浮在空中,可滄妄海的霧很重很重,言卿根本找不到方向。
他只能跟著謝識衣先出去。
風和海浪在呼嘯翻湧,一個激流,言卿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蹌。慌亂中,抓住了一角翻飛的血色衣袖。
馬上,他就觸電般鬆開手。脖頸上的劍痕痛得分明。
言卿沒說話。
謝識衣在霧海中停下,似乎前面有個屏障。這裡是滄妄海,九重天的盡頭,無人能渡,無人能冒犯。
謝識衣很少穿紅色,或許是因為生性潔癖不喜歡鮮血汙垢。登仙閣的衣服是白色的,習慣之後他的衣衫總是不染纖塵、盡一色雪白。
言卿抬起頭,試圖看清前面的東西,但是霧太大了。他能捕捉到的,就只有濃重的煙雲。
在霧中,他甚至看不清謝識衣的臉。
只能聽到謝識衣的聲音。很冷,也很淡。
「你先陪我去殺人,之後我帶你去找身體。」
言卿愣住,整個人都是僵硬的,為這莫名其妙的一句話,他以為出了滄妄海,他們就是從此陌路再也不見。現在,謝識衣在說什麼,幫他找身體?他要做什麼?
他想提問,但這時言卿好像已經喪失了和謝識衣說話的能力。剛開口,心頭就湧現密密麻麻的難過和噁心來……對自己的噁心。哪怕他真的很想多聽聽謝識衣的聲音。
他不回話,謝識衣也沒多問。等到天光乍破,謝識衣手中的不悔劍驅散單薄霧氣,開啟了那橫隔於岸邊的屏障。紅衣如雲,往前方走。
言卿就跟在他身後。陪他去殺人。或許是當時太過茫然,很多慘烈的記憶也只是一幀一幀的畫面。
謝識衣回了障城。
一切開始的原點。也是一切結束的終點。
障城的陰雨總是綿綿不息,好似從驚鴻十五年下到了驚鴻三十五年。
驚鴻十五年,竹傘隔開春雨。驚鴻三十五年,劍尖劃破長夜。謝識衣回來,好像要將當初所有的罪孽清算。
凡塵過往皆毀於一夜,送於長劍。
「謝識衣!你瘋了嗎?!」縱是彼此之間早有裂痕,早就不復當年的嬉笑怒罵。可是言卿看著他屠城,還是心頭又驚又怒,難以置信喊出聲。而鮮血混著雨水淌過謝識衣冷白的臉。身後是崩塌的謝府,各種絕望的尖叫。謝識衣的髮絲和衣袍都不為雨霧沾染,只是漫不經心地擦去劍上血,輕聲說:「還差一處。」
還差一處。
言卿臉色蒼白。
謝識衣這一次,帶著他到了幽絕之獄前。不悔劍出鞘的一刻,地動山搖,大雨滂沱。震耳欲聾的倒塌聲響裡,謝識衣連它的毀滅都沒看,轉身,紅衣像煙雲籠蓋,往一個言卿怎麼想都想不到的地方走。
春水桃花。
他屠了謝家,毀了幽獄,這一次,重新又走了一遍春水桃花。
「謝識衣……你到底要做什麼?」
謝識衣一步一步往前走。可能是這一夜見多了血光,可能是雨霧太茫茫。路邊的桃花地上的春水相交映,讓他覺得謝識衣眼眸中也蘊著一點紅。
猩然冰冷,沒有任何情緒。
謝識衣握著劍,安靜對他說:「言卿,我時常在懷疑,你是不是我體內的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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