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花門主淡淡一笑:「百思,你我之間不必藏著掖著,想說什麼就說吧。」
百思長老嘆口氣,道:「門主。如塵小姐突破大乘期的那一天,如玉小姐生了一場大病。這場病,差點讓她命都沒了。」
浮花門主聽完臉上徹底沒了笑意,她駐足在橋邊看著鏡湖,一時間沉默不言,眉眼間全是憂心。
百思長老猶豫著開口道:「門主,那麼多年,雙生之咒,還是沒有找到解決的辦法嗎?」
浮花門主搖頭,輕聲說:「在浮花門,雙生就意味著不詳。如玉和如塵她們共享道法天運,一人興則一人衰,一人榮則一人枯。如塵修為每精進一步,對如玉來說就是一場劫。根本就無解。」
百思長老抿唇,沒有說話。
浮花門主苦笑一聲:「古籍上說,若是鏡家誕下雙子,必須在誕生之時就殺死一人。可是我捨不得。我覺得如塵、如玉,最後一定不會走到互相殘殺的地步的。如塵並不是那種為了修行不顧一切的人。」
百思長老沉默了一會兒,道:「門主,你要去看看如玉小姐嗎?」
浮花門主嘆息一聲:「去看看吧。」
冰冷華貴的宮殿。鏡如玉靠在床榻上,墨髮垂瀉。她大病初癒,臉色蒼白,眼神冰冷地看著為她療傷的人:「你說清楚,我的身體到底怎麼了。」
為她療傷的老者嘆息一聲,語氣複雜:「小姐,您這一次生病,丹田外的經脈也不知道為何裂開了一些,之後聚靈恐怕更為苦難。」
鏡如玉沒說話,旁邊的侍女顫抖地為她遞過來一碗湯藥。鏡如玉撐著身體,坐起來,接過湯藥,拿著勺子在碗裡撥弄,突然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來說:「你知道嗎,我馬上就要突破元嬰後期了。」
老者啞然片刻,隨後輕聲勸慰:「小姐,您……您之後好好注意身體,對於修行一事莫要急功近利。」
鏡如玉一下子拔高聲音:「是我想急功近利的嗎?你怎麼不去勸勸浮花門的那些長老?——要她們以後在我面前閉嘴?!」
老者愣住,忙出聲安慰她:「小姐,您如今未滿百歲便已經元嬰中期。放眼南澤州九大宗內,都是數一數二的天才。」
鏡如玉聽笑了,她杏眸黑白分明,流轉間既有少女的天真狡黠,又有深藏的冷漠詭譎。
「沒用的,只要我是鏡如塵的妹妹,她們就不可能看到這一點。」
鏡如玉拿著勺子喝藥,藥液是紅色的,把她唇也染得跟飲血一般。
喝完後,鏡如玉平靜說:「我和鏡如塵長得很像對嗎?」
老者汗涔涔。
「給我拿面鏡子來。」鏡如玉對侍女道。
侍女畏懼她,身軀顫抖給她遞上一面鏡子。
鏡如玉拿過鏡子,看著裡面的自己,手指摸上自己鼻尖上那一顆痣,慢慢道:「果然很像啊。我就只比她多了一顆痣,怪不得,世人都要拿我和她比。」
鏡如玉手指攥緊,鏡面上出現白色裂痕來,但她最後還是沒有把這面鏡子捏碎,因為門外傳來了侍女行禮的聲音,「參見門主,參見百思長老。」
鏡如玉一驚,慌亂地把鏡子扔到床上,然後手指抓了下頭髮,墨髮虛虛披在身後,整個人顯得脆弱可憐。
浮花門主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鏡如玉靠在床榻上、掩唇咳嗽的一幕。
百思長老沒說話,她手臂上的白蛇豎瞳一閃。
靈蛇五感通徹,將之前屋內發生的一切一一傳給她。
老者和丫鬟剛要行禮,都被浮花門主制止。浮花門主輕聲道:「你們都下去,我有事跟小姐說。」
很快宮殿裡就只剩下浮花門主、鏡如玉,還有百思長老三人。鏡如玉眼眶微紅,像是委屈又像是茫然,哀哀喚道:「母親。」
浮花門主走過去,對於這個幼女心情萬般複雜。
鏡如玉無助又無措地抓住她的袖子,出聲道:「母親,我好像以後不能修行了。」
浮花門主安慰道:「不是不能修行,只是會慢一些而已。」
鏡如玉愣住,抬頭杏眸噙淚,顫聲:「慢一點?那是有多慢呢。」
浮花門主抿唇,垂眸,溫柔道:「如玉,其實你沒必要那麼逼自己的。宗門能夠護你一生無憂無慮,我和你姐姐也不會讓你遇到任何危險的。」
鏡如玉唇瓣顫抖。
浮花門主從袖中中拿出一面鏡子來,鏡子白玉邊緣、碧玉為飾,華貴精緻。
她輕輕說:「如玉,這是我之前求占星樓樓主做的雙生鏡……以後你若遇到危險,就滴血在鏡子上。這樣無論你在哪兒,如塵都能感知到你的位置,並過去救你。」
言卿跟著百思的視角看到這一幕時,愣了愣——這面鏡子,原來最開始是浮花門主給鏡如玉的嗎?
使用方法,就是把血滴在上面?
鏡如玉臉色蒼白,勉強露出一個笑,接過鏡子,小聲說:「謝謝母親。」
隨著百思的回憶,轉眼便是鏡如塵的百歲仙宴。
香爐青煙縹緲,仙樂遙遙,九宗齊聚。
這裡也是紫霄記憶裡第一次見鏡如玉的地方。
上次是以紫霄的視角,看到的是鏡如玉抬眸嫣然一笑的一幕。
而這一次以百思的視角,她站在浮花門主身邊,眉頭緊鎖。
「門主,我覺得雙生之咒,她們總有一日會知道的。不如現在將如玉小姐送出南澤州?讓她們不要相見?」
浮花門主嘆息說:「百思……晚了。」一朵梨花飛過她鬢邊,帶著輕如飛雪的聲音:「我有時候都在想,我是不是一開始就做錯了。」
畫面再一轉,是一個雨夜。
巍巍清冷的璇璣殿,鏡如玉跪在大殿中央,背影脆弱卻執拗,低著頭,神情在陰影裡晦暗不明。
浮花門主坐在上面,看著她,視線除了哀傷就是失望。
「鏡如玉,為什麼那麼多年,我才發現你如此心術不正?」
心術不正?
又是這四個字。
言卿駐足,想要看清楚到底什麼事。誰料,一道極寒極冷的靈力突然捲過來——
洞虛後期,冰冷強悍。卷碎百思的整個秘境,也扼住言卿的神識,逼著他節節後退。言卿驚訝地抬頭,卻只能看到一個虛影。
是百思的殘識!
他心神一凝,上次紫霄的洞虛秘境,他走的那麼順利,多虧了謝識衣,謝識衣是化神巔峰的修為,在洞虛秘境裡完全可以肆意妄為。
但言卿如今只有元嬰期,若在洞虛秘境裡遇到原主的殘識,必須趕緊離開,否則被殘識糾纏,就永遠出不去了。
言卿拽著不得志,快速往前跑。
一般秘境來時路就是出口。
百思洞虛秘境的出口,就是鏡湖的那條琉璃橋。
百思已經死了,殘識留在虛空中,修為與就不容小覷。她沒有臉,像一團浮空的幽幽青火,猙獰地追趕著言卿,要驅逐擅闖者。
不得志被晃醒了,回頭看大驚失色:「啊啊啊發生了什麼,啊啊啊你怎麼被鬼追啊!」
在它眼裡,沒有臉的百思就是鬼!
言卿捂著它的嘴:「你不想驚動更多鬼就閉嘴。」
不得志:「嗚嗚嗚!」
言卿剛跑到鏡湖前,剛想踏上琉璃橋,絕望的發現在橋的盡頭,站著另一道百思的殘識,在出口處等著他自投羅網,而後面又緊追不捨。
言卿左右看了看,乾脆一咬牙,直接跳進了鏡湖裡!
鏡湖是浮花門的聖湖,他就不信百思也會跟著一起跳進來。果不其然,百思即便是殘識對鏡湖也是敬畏的,立在湖邊,靜默彎下身。
撲通。言卿一入鏡湖中,就馬上被刺得渾身一機靈。
這水也太冷了吧。
天光照進湖底,這裡澄澈無暇,漂浮著幽藍的寒絲。
言卿把不得志塞進芥子裡,剛想游到岸邊,忽然手背上被幻蠱蟲蟄了的那一點,遇到鏡湖水,開始發癢發痛。
「……」什麼東西。
言卿並不覺得幻蠱蟲會對自己有效。上輩子魔神在他腦海裡,都沒能動搖他半分,就一個蟲子還能窺探他的內心?
而且,最關鍵的,言卿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怕的東西。
但是浮花門的鏡湖,被譽為聖地,或許還是有些根源的。鏡湖深不見底,如同沒有盡頭的虛空,他突然神魂一怔,緊接著被一股力量拖著下墜。
下墜的不是身軀,是靈魂。從手背上傳來的痛苦麻痺五感,麻痺神經,麻痺記憶。
最後,乾淨澄澈的水,竟然好似化為青藍色的海,收斂所有光影。
深色的海水。茫茫的長霧。
……滄妄海底。
驚鴻3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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