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劍,嚥下所有恥辱,也收斂所有傲慢,退後一步單膝跪地,作禮道:「弟子虞心,參見尊上。」
不得志探頭探腦。言卿心道,果然是見珠如見盟主的信物啊。但他拿出這顆珠子,也不是為了借謝識衣名號裝逼。
言卿神色嚴肅說:「把剛剛拍賣的那些灰給我看看。」
虞心:「……是。」
虞心真的是覺得自己見了鬼了。幾百年我行我素,就沒那麼憋屈過。關鍵是他還反抗不了,一看到那顆珠子就生不起任何心思,只覺得寒意刻骨、心驚膽戰。他從袖中把那個盒子祭出來,考慮到言卿現在是元嬰初期、修為太低打不開,還默默地將盒子開啟,體貼得匪夷所思。
不得志差點被口水噎著——這就白嫖了五萬塊靈石???言卿伸出手捻了一點粉末放到鼻尖聞了下,神色越發凝重。
虞心見言卿不說話,屏住呼吸,習慣性在盟主沉默時自己主動將一切上報:「屬下追查一個從紫金洲逃出來的魔種來到此地。那魔種被屬下重傷,如今靈力潰散、功力不穩,急需大量靈石療傷。拍賣會上這些灰,應該就是他拿出來的。而這些灰燼來自魔域,能夠認出它的人,也很可疑。」
後面的一句話,算是解釋了他為什麼守株待兔的原因。
言卿道:「魔種在哪你知道嗎?」
虞心沉默說:「魔種體內有魘,屬下追查到此卻無法確定他的方位,但應該就在附近。我此舉就是為了引蛇出洞。他如今重傷瀕死、走投無路,見我進來不可能按捺得住的。狗急跳牆,情急之下,應該已經現身在外面了。」
言卿道:「好。」
說完,言卿把指間的灰燼碾碎。炙火玄陰陣下萬事萬物灰飛煙滅,能夠留下灰燼的也就只有十方城那堵不知道起源何時的牆。
虞心說這人是從紫金洲逃出,可言卿更傾向於,這人是從魔域逃出來的。逃出來前,還偷了點灰。
其實這些灰留著對滋養神魂很有用,不過那魔種現在更迫在眉睫的,是補充靈力。
言卿道:「出去吧。」虞心道:「是。」
*
外面青色的障霧,不止是困住了明澤和鏡如塵,還困住了街頭巷尾、無數還沒來得及離開的人。眾人神色惶惶不安,在大霧裡寸步難行,慌亂大叫。
「這是什麼東西?」
「為什麼我頭有點暈。」
「快捂住鼻子!快!」
鈴鐺的聲音幽幽響徹整個黑市,驚悚詭異。
明澤被五花大綁在鏡如塵旁邊,整個人臉色漲紅,又驚又怒,色厲內荏道:「你放開我!我是忘情宗靜雙峰弟子!你要是敢殺了我,我師門不會放過你的!」
在他旁邊走動的老人沒有說話,只是一邊搖鈴鐺一邊繞著他用鮮血畫上奪舍大陣。老人本是大乘期修為,經歷過兩次重傷、丹田碎裂,靈力消耗得所剩無幾,根本就無法支撐他繼續逃跑。如今更像是魚死網破,孤注一擲。
「忘情宗?」他桀桀怪笑,語氣裡滿是貪婪:「怪不得資質那麼出眾,原來是忘情宗弟子。小娃娃,你一來,我就瞅上你了。」
明澤只感覺渾身上下浮起一股惡寒,像被毒蛇的信子舔過:「你要對我做什麼?」
老者哼笑一聲,卻是恨恨不休說:「我知道仙盟的人跟瘋子一樣陰魂不散,但沒想到他來的那麼快。你要怪就怪仙盟那群瘋子吧。我若是得了靈石療傷,也就不用大費心血地奪舍你了。」
奪、奪舍?!明澤豁然瞪大眼。
何曾遇到過這種事,蹬著腿節節退後,後背撞上了鐵籠的邊緣。他吃痛地抬起眼,對上一雙水光瀲灩的漆黑眼睛。
鏡如塵根本就不受那些青煙霧障的影響,半蹲下來,眨眨眼,小聲對明澤說:「你怎麼樣了啊?」
明澤急得都快哭出來:「你能不能聯絡你的那個護衛!叫他快點回來!救命啊!」
鏡如塵有點呆:「啊?」
明澤伸出手,抓住她的裙裾,急得不行:「姑娘!你快救救我,你想想辦法啊!」
那老者估計也是早就料到他是大宗門弟子,事先就用招魂的鈴鐺,讓他把身上所有能夠向宗門求助的符咒和自保的法器都交了出去。但是鈴鐺響時,這個白衣姑娘卻不受任何影響。
鏡如塵哪遇到過這種事啊,蔥白的手指弱弱地扯著裙裾,結巴說:「我、我怎麼想辦法啊。」
明澤道:「你應該也是九大宗弟子吧,宗門沒有給你求救符嗎?」
鏡如塵:「……啊?求救符是什麼東西?」
明澤急得不行:「就是遇到危險可以用的東西。」
鏡如塵困惑地抓抓頭髮,嘀咕:「我好像沒有誒,我只要下山,飛羽都是寸步不離的,就算離開也會像這個搞個籠子。」
明澤開始對她的身份感到絕望了。這到底是哪一宗養出來的天真小姐啊!居然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知道!
鏡如塵看他面如死色,緊張不安地攥緊裙子,忽然腦子裡想過一樣東西,眼中湧現出光來:「哦,對,我想到一樣東西,應該可以救你。」她低頭從自己的袖子裡翻來翻去,最後翻到一面鏡子上來。
一直冷眼旁觀,不屑地聽著他們對話的老者,在那鏡子出來的瞬間,猛地抬起頭。
鏡如塵拿出來的是塊雙面鏡,邊緣由極品的白玉鍛造,藤蔓延伸往上彎曲,形成山巒的模樣,頂峰鑲嵌著一顆碧玉通徹的寶石。
讓老者震驚的不是這塊鏡子的華麗,而是裡面蘊藏著的,他不得不去警惕的化神期氣息。
整個上重天修為達到化神期的大概不超過十五人。這個女娃到底是誰!
「拿來!」老者一下子走過去,伸出手去搶那塊鏡子。
鏡如塵嚇了一大跳,往後躲。
老者能把手伸進去,卻不能摧毀籠子,更不能傷她分毫,語氣陰桀:「不想死就給我放下!」
「我不,你別過來。」鏡如塵其實自己也不知道這塊鏡子怎麼用,這鏡子是飛羽給她的,說要是有一天他也不能保護她就動用這塊鏡子。但是怎麼用,她當時完全沒聽進去。
老者道:「拿來!」
他猛地運氣,瞬間烈火成形,往鏡如塵身上湧去。但是飛羽的籠子在,同為大乘期,那烈火被隔擋在外,只能沿著邊緣燃燒。
老者氣得不行,他時間緊迫才就地作陣,卻沒想到旁邊還有個礙事的女娃!老者剛嫌晦氣,打算拎著明澤換個地方。誰料鏡如塵忽然大叫一聲,手中的鏡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鏡如塵整個人猶如驚弓之鳥,蹲下來抱著自己的膝
蓋,身軀顫抖。
老者愣住,回頭看,發現即便火沒燒到她身上,那個戴面具的白衣服女娃也如陷入魔怔般,蜷縮著身體,眼中淚水大滴大滴往下落。「火,火。」她眼中湧現濃濃的迷茫來,手指痙攣般抓著自己的頭髮。
沒想到她膽子那麼小,老者擰著眉,心中不屑冷笑,又把明澤放下。
奪舍大陣其實是一種傷敵一百自損八千的陣法。你只能奪舍比自己修為低的。而且哪怕被奪舍者天賦再好,強行進入他的身體,也會因為排斥被重傷,加上失敗的機率非常高。不到萬不得已,修真界沒人會願意去奪舍。
「小子,你要恨你就恨仙盟吧。」老者見陣法的鮮血已經開始沸騰,冷笑著,伸出五指,直接抓上明澤的頭顱。但是他的奪舍行為很快被打斷,一把劍橫穿過來,刺穿他的身軀。沒有任何廢話,也沒有給他任何反抗停頓的時間,直取命門。
噗嗤一聲,鮮血濺出胸膛。老者眼珠子都要瞪出,僵直著轉身,就看到青色的煙裡,自拍賣臺的暗道緩緩走出兩個人來。其中一個,他見之眼中溢血。
「仙盟!」
虞心收回劍,冷眼看著他。
誅殺魔種這種事,對他來說家常便飯,連話都懶得跟死人多說一句。
「你自己做的孽,別什麼都推到仙盟身上好吧。」
言卿低頭看地上的陣法,微笑說:「果然是奪舍大陣啊,時間剛剛好。」
虞心自覺地後退一步,讓他先行。
言卿唇噙笑意看著那位老者。
老者捂住流血的胸口,重重喘氣,嘶聲吐血而笑道:「果然,上重天都是一群道貌岸然之輩!紫金洲秦家出爾反爾,過河拆橋,你們仙盟也沒好到哪裡去,就跟瘋狗一樣!」
虞心翻白眼道:「你以為用這種話扯出秦家,我就會多給你掙扎的機會。」
老者眼中驟然浮現一絲恨意。
虞心漠然說:「秦家會讓你跑出來,就說明你不可能知道過多的秘密,等死吧老頭。」
老者牙齒咬得咯咯響,最後關頭,眼睛裡忽然浮現一絲綠光來。那綠色一點一點從瞳孔蔓延,很快遍佈眼球。他的臉在猙獰抽動,後面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來。笑容惡意滔天,讓人看了就覺得膽寒。
「你做夢!」
老者聲音好像也變尖了一些。剛剛虞心和言卿一同走出來時,他就發現了虞心對旁邊這個元嬰初期的少年有些顧忌。魘甦醒的一刻,老者身上的衣袍也似無風自動鼓起。他的靈根為火,一根火煉瞬間就卷向言卿。人也瞬息一動,站到了言卿旁邊,尖銳的指甲直直抵著言卿的脖子,厲聲道:「別動!站著!你敢追過來我就殺了他!」
虞心:「……」
虞心想罵人。
他真是八輩子都沒體會過這種被威脅的感覺。他們誅殺魔種,從來不會顧忌有沒有傷及無辜。魘一經甦醒對殺戮的渴望便不可控,救下一個無辜者,只會牽連更多無辜者。
擱以前他直接一劍過去了。
但現在被挾持的人是言卿。
老者見虞心真的不再動,心中暗喜,他碧色的眼珠子厲光一閃,馬上帶著言卿趁著煙霧濃重,往山林裡走。
「燕兄!」明澤反應過來,驟然大叫。
虞心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吹聲口哨,換了只蜂鳥來。蜂鳥是仙盟用來傳信的東西。血玉珠是盟主給出的,沒人敢輕易做決定。
就在這時,拍賣會場那邊忽然發出巨響,轟隆隆地面塌陷,連同裡面關押的一切一起被摧毀。煙塵散盡,虞心抬頭,就看著那個戴面具的黑衣青年慢慢走出來。
飛羽緊抿著唇,沒有理會虞心打量的視線。只是見到蜷縮在籠中的鏡如塵時,緊抿了下唇,伸出手,將那個籠子消弭毀滅重新變為他手中的鞭子。
她雙手抓著頭髮,裙裾之下白骨森然,整個人幾乎接近瘋魔。
「小姐。」飛羽走進,沉沉地喊了她一聲。
鏡如塵這一次聽到他的話聲音卻沒有覺得安全,而是湧現出濃濃的絕望來。她淚如雨下,抱著膝蓋。可是隔著火光隔著淚光,看到那掉在地上的鏡子頂端碧綠的琉璃珠,卻又整個人恍恍惚惚。熱浪灼天,五臟六腑似乎都化了灰。
——「如玉,我們得救了。」
是誰在說話。
天火亂墜,極目所見處處是星火灰燼,臨門就是清風明月新的生機。鏡如塵沒有停下步伐,只是在門檻前回眸,似乎是欣慰、又似乎是含笑安撫。
可劫後餘生的笑容還沒完全揚起,就已經僵在臉上。她回頭看到就房梁被燒燬,一塊巨大的木頭從天而降——勢如劈竹,卷著天火,頃刻之間,就要砸在她身後人的頭上。
她大驚失色,話都來不及說,伸手去把那個少女拉過來。
然而少女明顯沒察覺到危機,還為她之前的一句話喜極而泣,撲過來,撞到她懷中,身軀激動到顫抖,似哭似笑說:「是啊,姐姐,我們得救了!」
她過於激動,手指緊緊抓著她手臂,指甲用力發白。
鏡如塵往後踉蹌了一步。
在毀滅崩析聲中,她好像記得懷中的少女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她眼裡是淚光是火光,對映著璇璣殿內華貴的琉璃,清麗單純猶如雨中花。
「姐姐,太好了,我們得救了!」
*
言卿順勢當人質被這人拐走,跟著這垂死掙扎的老人跑進了南市昏暗的街巷裡。陰暗潮溼的街道,蜿蜿蜒蜒通向山林間。青色霧障濃重老人眼裡的碧色更甚,內心翻湧的嗜血殺意好像也在咆哮。但他已經到了大乘期,不至於像凡人般失控。
「小娃娃,你幫我這一次,我給你好處。」老人聲音沙啞,重重喘息,手指死死掐著言卿的脖子,手指顫抖得厲害,像是在剋制自己不要將言卿撕碎。
言卿裝模作樣,恐懼道:「什、什麼好處。」
老人說:「你想不想成為天才?」
言卿:「啊?」
老人咳出幾口血,沙啞道:「青雲大會在即,以你現在的修為,根本奪不了什麼好名次。但我有辦法能讓你幾日之內修為突飛猛進。」
言卿為難說:「這不是作弊嗎?」
老者諷刺一笑:「這怎麼算作弊呢。你不用這個法子,九大宗有的是人用。我在拍賣會拿出來的可不止那些灰,還有一些丹藥,不過現在都落在地下了。你若是想要,等我傷勢恢復,我可以重新給你煉出來。」
言卿:「丹藥?」
老者道:「對,吃了能快速提升你的資質,助你加快修行。」
他受了虞心一劍,身體如今是強弩之末,喚醒體內的魘才換來這垂死掙扎的時光。老者不敢用法力,知道自己清醒不了多久,他必須把這小孩忽悠住。
「上重天的人沒你想的那麼幹淨,小孩,這次的青雲大會你會遇到很多前所未見的對手。」
言卿聽完笑了,輕輕念著他的話:「上重天的人沒我想的那麼幹淨?」
「對。但我可以幫你……」老者心中還沒湧現出一絲希望,就聽這人慢悠悠接上後面的話。
「可我在十方城那些年,也從來不覺得,魔域的人很乾淨啊?」
他的聲音散漫帶笑,卻透著股令人心驚的寒意。
老者瞳孔收縮,驟然抬起頭,還沒來得及反應,一根細長鋒利的紅線就已經直穿腦門,探入了他的識海。
南市一直青霧繚繞,直到現在他才藉著月光,看清了言卿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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