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青雲(一)

衡白:「你要去哪兒——」

眾人的視線跟隨他的背影,看到了竹林盡頭的兩人,紛紛大驚失色。

他們或許從來沒機會見到謝識衣,可席朝雲沒人會陌生。忘情宗太上長老,鬢上的荊釵為上古神木所化。化神後期,彩玉峰主。

「席、席長老?!」

言卿跑過去,髮絲和衣袖卷著金光也卷著竹葉,眉眼帶笑,靠近的時候,好像也有陣青色的風。他先跟席長老打招呼:「席長老好。」隨後,直接笑著望向謝識衣:「謝仙尊,借你的劍用一用。」

席朝雲也剛想跟他打招呼呢。結果就被言卿後面的話嚇得溫婉的笑都僵在臉上,眸裡滿是錯愕。

——借、借劍?

謝識衣冷冷道:「你自己沒武器嗎?」

言卿語氣輕快:「這不我的武器見不得人嘛?快快快。」

謝識衣漠然看他一眼,袖中卻慢慢變出不悔劍來。不悔劍是上古神兵,從劍尖到劍刃都是通透雪白的,劍柄處也好像凝聚著藍色寒霜。

席朝雲忙出聲:「渡微不可,不悔劍是神兵,旁人使用會被反噬……」

但她話還沒說完,言卿已經接過不悔劍,瀟灑將它握到了手裡。

剛入他手的一刻,不悔劍湧現浩瀚殺機,不過很快又如潮水般散去、重新沉睡。

「謝了。」言卿揚唇一笑,拿著劍轉身,他這樣進入忘情宗,又住在玉清峰,和謝識衣的關係怎麼可能再宗門裡能瞞下去。反正,他本來就沒打算遮掩。

少年如風一般來,又如風一般走。

只剩席朝雲僵在原地,轉頭去看謝識衣,眼神是詫異、是震驚、是濃濃的難以置信。

她以為謝識衣對言卿,是故人之情,朋友之情,即便結為道侶那也是相敬如賓。

她以為渡微生性謹慎冷靜,什麼都能控制在合適的範圍中,包括七情六慾。

之前的一切縱容和反常,她都只是欣慰渡微有了些人情味。

直到現在,不悔劍都直接交給言卿。

席朝雲才反應過來。

這並不是單純的縱容……

她臉色微微蒼白,輕聲問:「渡微,你對他。」

她語氣發顫:「不對,渡微……你的無情道……」

謝識衣聞言,抿唇垂眸,語氣很淡說:「師叔,你已經知道答案,就不要問了。」

*

在一眾弟子驚悚的目光中,言卿輕而易舉贏得了比試。

晚上,南市。

「你那時拿的真的是不悔劍?!」

「不悔劍握在手裡是什麼感覺啊。上古神兵不都是有劍靈的嗎?你怎麼沒被反噬!」

明澤現在才從白天的震驚中回過神,眼神里的崇拜都快要溢位來,連恪守分寸都忘了。

直接開展話癆本質、噼裡啪啦問個不停。

「為什麼謝師兄會來啊,居然把不悔劍借給你。你和謝師兄真的就只是一段緣分那麼簡單?」

「還有,謝師兄真的不愧是我門首席弟子,青雲榜首。風姿氣度,都叫人敬仰。」

「白天師兄旁邊的人好像是席長老。」

他在那喋喋不休,言卿拽著昏昏欲睡的不得志邊走邊看。

謝識衣是過來給他送珠子的,當初他給他的仙盟信物,因為珠子本身至純至冷,結嬰時謝識衣給他卸了去。至於不悔劍為什麼不反噬,主人允許就不會反噬了唄。

南澤州的南市開在一處暗巷,這裡的房屋和牆都建的特別低,到了晚上時,紅色燈籠高掛,夜鴉低飛,幽蝶白蛾栩栩而起。南市的交易都是極為隱秘,所以來此地的人每個人帶上面具,更為其添了分鬼魅的色彩。

言卿在看南市街邊賣著的東西。心道,這裡不愧是知名黑市,地上的東西千奇百怪。功能也匪夷所思。

前方有一處人比較多,言卿湊熱鬧走了過去。

發現是個賣草藥的老頭,地上擺著各種亂七八糟長相奇怪的草藥,旁邊立著塊牌子說,「包治百病」。

大言不慚的四個字,引起了不少人的興趣。

人人問道:「你這藥真的包治百病。」

閉目養神的老頭睜開一隻眼,道:「那是自然,這些草藥都是老頭我九死一生從滄妄海底挖來的,包治百病,童叟無欺。」

——滄妄海底?

是個人聽到這都會翻個白眼,然後罵句死騙子走。

但有個人不。

她蹲在地上,白色的衣裙珠光蘊藉,皮膚細膩柔和,一看就是出生尊貴。但是動作卻是非常隨意不講究的,伸手拿起一根黑漆漆的草藥,掰斷一一小塊,直接丟到了嘴裡,嚼了嚼。

老頭被她這舉動氣得瞪圓了兩隻眼,張牙舞爪撲過去:「哎喲,小丫頭片子你幹什麼!還敢偷吃?——吐出來!給我吐出來!」

白裙的少女見他撲過來,趕緊抱頭叫嚷說:「我就嚐嚐嘛又沒嘗多少,我就看看你這藥到底是什麼,你那麼激動幹什麼?」

老頭氣不打一處來:「還沒多少?我這藥賣的多貴你知道嘛!就你吃的那麼點,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白裙少女呸呸吐出一團黑草後,索性跟他吵起來,「還賣的多貴?你這不就是南澤州處處都是靈犀草嗎,真以為把它塗黑了,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坐地起價啦?不要臉!」

老頭急得去捂她的嘴,只想把著喪門星給攆走:「哎喲,你這鬼丫頭偷吃不成開始血口噴人!好啊,我今天就替你的爹孃好好管教下你!」

白裙少女嚇得尖叫一聲:「啊,騙子要殺人滅口啦!」

可老頭還沒碰到她呢,就已經被一道黑色鎖鏈狠狠捆住了手。從黑暗中走出一個帶著金色面具的青年男子來,很高、很瘦,皮膚蒼白鬼氣森森,像是一道亙古不變的影子。

白裙少女見到來人,馬上站起來,委屈又高興地喊道:「飛羽!」

言卿沒有去看那個金色面具的男人。

他看到白裙少女在起身的一刻,裙裾稍稍擺動,露出腳腕——那裡沒有血肉,只剩伶仃一根白骨。

「小姐。」名喚飛羽的青年聲音喑啞,在少女伸手要去扯他衣袖時卻又恭恭敬敬退後一步。

白裙少女似乎早就料到了這樣的情況,吐吐舌頭:「沒意思。」

飛羽說道:「既然沒意思,那我們就回宗門吧。」

白裙少女立刻把搖頭:「我不,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我才不要回去呢。天天呆在那鬼藥鋪又沒個說話的人,再呆下去我要瘋啦!」她想了想,嘀咕說:「哼,我跟這騙子吵架都比回去開心。」

她的語氣輕快,態度也嬌。

完全就是個十五六歲被家族千嬌萬寵的少女形象。可是這樣的形象,和她並不符合。

她舉手投足的氣質,應該是落落大方,溫婉從容的,不是這樣任性天真,跟沒長大一樣。

言卿落在她只剩白骨的腳踝,又落到她臉上。白色羽毛的面飾,也不能掩蓋那猙獰的被大火燒傷的痕跡。紅色的疤,聚集在她的臉頰上。

「飛羽飛羽,這裡是不是有個拍賣場啊,你帶我去看看吧。」少女估計只有十幾歲的心智,爛漫活潑。眼眸清澈無辜,笑起來時格外純真。

飛羽沉默很久,啞聲道:「好,您想去哪兒,我都陪您。」

「好耶。」

她高興地鼓掌,沒再理地上瑟瑟發抖的騙子老闆。

少女旁邊的修士是大乘期修為,言卿不敢輕舉妄動,往前走幾步。

但是從少女露出的半張臉,他已經猜出她的身份了。他並不陌生這張臉,相反他來南澤州,第一個熟悉的或許就是這張臉。瓊鼻朱唇,精緻無暇,唯一的區別或許就是,她的鼻尖上沒有那一顆痣。

當年雲舟下仙宴,雲鬟霧鬢,裙裾生花,言笑晏晏間傾倒眾生。如今在這漆暗黑市,半蹲在地,一口一口嚼著枯爛草藥。

……她是鏡如塵。

早在從回春派到忘情宗的路上,言卿就問過天樞鏡如塵死了沒有,天樞說沒死,但是那麼多年,怕是也銷聲匿跡,沒人敢去打聽。

赤靈天火讓她兩腿殘疾、修為廢盡,現在看來人也失憶了。當初溫婉親和的浮花門門主變成現在無憂無慮的少女模樣。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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