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識衣一直沒說話,愣愣聽著,彷彿一尊沒有煙火的玉雕。
從來琉璃般冰徹的眼眸,現在好像沒回過神,視線迷茫安靜。
言卿接著說,自嘲道:「怎麼能不重要呢?連一句朋友都不敢說,只能道聲故人。我們這樣的關係,你又為什麼幫我?」
梅花飄入池的聲音很細微。
玉清峰常年落雪。大的雪花晶瑩冰冷,稜角折射出天地的寒光。小的雪花如星如絮,紛紛擾擾落滿青絲。
言卿丹田之內的金丹終於徹徹底底崩析,融合,成了個緊閉雙眼的嬰孩。靈氣四溢,流光璀璨。結嬰成功的瞬間,痛苦回潮,急驟又劇烈。他臉色煞白悶哼一聲,身體往前倒。
謝識衣幾乎是瞬間,伸手扶了一下。
言卿下巴抵在了他肩膀上,喉間溢位腥甜的血,渾渾噩噩想:他上輩子洞虛破化神時都沒那麼狼狽過。
他嘀咕:「怪不得你那麼慎重,重新結嬰果然很遭罪啊。」
言卿睫毛顫了顫,感覺視線昏昏沉沉,鬱悶地說完這句話就打算睡過去。
而謝識衣用靈力為他將每一條脈絡都探察過後,忽然開口,語氣跟這梅林落不盡的雪般,聽不清喜怒,說話卻很清晰:「你問我為什麼幫你?因為不想你之後再不告而別。」
言卿愣住,手指下意識抓了下謝識衣的衣袍。
謝識衣當初以問作答逼得言卿不說話,沒想到時過境遷居然又耐下性子,重新將舊事提起。
他像是自嘲地低笑一聲,垂眸為言卿療傷,說:「這一次,我應下那樁婚事,帶你回玉清峰。上重天九宗三門視你為眼中釘,你修為沒恢復,寸步難行,只能留在我身邊。離開,總會給我一個理由的。」
言卿聽完這話,愣了很久,到最後居然想笑。想笑也就真的笑了,伏在謝識衣的肩膀上悶聲笑半天。
其實這是最符合謝識衣性子的答案。謝識衣如今是霄玉殿主,表面清風霽月聖潔無暇,心思卻危險冰冷深不可測。從重逢時輕描淡寫的套話和後面鏡如玉等人對他的態度就能看出。
不過,一開始可能真是這個充滿算計的想法。
但後面的相處,他敢肯定,這種想法只佔了很少一部分。
言卿笑夠了,道:「哦,所以為了一個有理由的告別。你日日夜夜陪我修行,屈尊降貴到清樂城,現在還進來寒池助我元嬰?」
謝識衣:「……」
言卿說:「么么,那你求知慾好奇心很重啊?」
謝識衣瞥他一眼,沒說話,沉默地替他將丹田內雜亂的靈氣捋順。
言卿還不肯罷休,吐槽說:「你這性子還真是從小到大的彆扭。承認一句對我舊情難忘很難嗎?」
謝識衣藏於雪袖中的手一顫,又慢慢收緊,垂眸,漫不經心道:「舊情難忘,我們什麼舊情?」
言卿莫名其妙被蟲蟄了下,他很快眨眨眼,笑道:「什麼舊情?謝識衣,其實當初我在十方城還挺想你的。」
「可能你上輩子很恨我,巴不得我趕緊魂飛魄散。但我……」言卿猶豫片刻還是灑脫一笑。
既然重生了,那就把上輩子到死都沒說出來的話說明白吧。
「但我,當時是真的把你當做很好很好的朋友來這。你是我九重天,唯一認識的信賴的人。」
謝識衣睫毛覆下,心裡欲生的藤蔓被灰燼霜雪掩藏,面無表情,沒說話。
言卿說完還有些不好意思,跟謝識衣一直是吵架和互懟多,難得一次流露心意,結果謝識衣居然是這不冷不熱的表情?
不得不說,言卿有些受挫,憤憤的咬了一口謝識衣的肩膀洩憤。
謝識衣摁住他頭,幾不可見皺了下眉:「你屬狗的嗎?」
言卿沒好氣:「我屬什麼你不知道?」
謝識衣唇角諷刺一勾,下意識想說句什麼,但落到言卿結嬰完後虛弱蒼白的臉,又沉默著移開視線。沒說話,抱著他離開池子。
他起身的瞬間,那些潮溼的水氣消散,雪衣墨髮不染纖塵。言卿溼漉漉的頭髮也變幹,柔順舒適貼著臉,暖流漫過四肢百骸。連雪地梅林的風,似乎也變得綿長溫和起來。
他現在很清醒,暖風燻得更是困得不行,道:「話說回來,結嬰雖然確實很痛,但也沒你表現的那麼難啊。我都化神期了,不至於結個嬰還失敗吧。」
謝識衣沒說話,視線望向前方的梅花落雪。
玉清峰飛鳥難越,處處是神識,處處是殺機。擅闖入此地的人,只會死無全屍。血腥和殺意都壓在皚皚白雪之下,就像他的那些過往,雪覆無痕。
將言卿放回廂房床上,又佈下陣法後,謝識衣轉身往主殿走去。
走廊上,一片梅花落到他面前,輕飄飄於他指間碎落。
他的語氣也淡若飛雪,帶著似有若無的譏笑。
「……結嬰失敗麼?」
謝識衣無論是在人間還是在上重天都是天之驕子。從元嬰到大乘,從大乘到洞虛,從洞虛到化神。在旁人眼中,這之間的每一步都是難以跨越的天塹,困住多少人千千百百年。可於他而言,好像就是睜眼閉眼罷了。
世人關乎他的贊言很多。
說他站在青雲榜遙遠的盡頭,身為天才,永遠不會有凡夫俗子的煩惱。
所以。
沒人知道,在閉關的那一百年裡,他從金丹到元嬰,結嬰失敗了數千次。
結嬰困難的永遠都是最後一步。
破碎本我,會被逼著去回憶一些事情。
最開始的回憶毫無章法。
閉眼時想到什麼,就會回憶什麼。
他想到過用那把用後山竹子做的傘。
想到過陰雨綿綿的春水桃花路。
也想到過被困幽絕之獄時,言卿亂七八糟講的故事。
「從前有個田螺姑娘,走在路上遇到了條凍僵的蛇。然後蛇問,你掉的是金斧頭還是銀斧頭。」
「……白痴。」
可是無論是什麼記憶,畫面總會轉回十方城的那一晚。淮明子被他重傷後,逃竄入主殿。
他也受了傷。
言卿彎身將他扶起來,神色慌亂地替他檢查一遍身體後大驚:「謝識衣,你的丹田怎麼了?」
他的丹田早就碎的不成樣子了。
言卿以為是淮明子造成的,那一刻似乎真的怒到要失去理智,眼中的恨深刻瘋狂:「我要殺了他!」
謝識衣過於虛弱,沒有說話。其實他入十方城後就時常能感覺到自己的道心不穩。他的無情道好像要碎了。
無情道碎,等於修為散盡,丹田崩析。
毀道的痛是細密冰冷的,像細密單薄的刀在骨骼的每一處蠢蠢欲動。
謝識衣並不是那種只知修行木訥遲鈍的人。相反,他還能冷靜又清晰地去分析了自己無情道碎的每個階段。
雖然這麼做也沒什麼意義。不過當時毀道重修,他也是迷茫的,好像除了這麼做,沒有其他方式來消耗這種等待自己靈力散盡的空寂了。
無情道毀在什麼時候?
可能毀在從命魂書裡算到言卿將死,一人棄下仙盟獨入魔域時。
可能毀在從萬鬼窟踏著白骨走出,被言卿曖昧俯身過來挑起一絲髮時。
或許,萬事萬物可能早在最初就有預兆。
在神隕之地分離,他失魂落魄,走過那九千九百階時,就寫下結局。
「我先帶你回紅蓮之榭,之後我去殺了淮明子。」言卿說。
他扶著他回紅蓮之榭,白骨幽火燃燒一路。華燈初上,紅蓮照得亭臺水榭熱烈猩紅。
言卿說:「你現在這裡等著。」
他把他帶回了房屋。
結嬰時,謝識衣是用上帝視角看的自己。看到自己臉色蒼白,不知道是受傷還是因為什麼,鮮血從嘴角溢位,眼睛裡有種瘋魔的紅色。
言卿趁他虛弱之時還對他做了手腳,逼著他睡過去,輕輕鬆鬆地笑了下說:「先睡一覺吧,謝識衣,醒過來什麼都結束了。」
沉入黑暗的代價,就是之後睜開眼,再也不願去回想的過去。
閉關一百年的時間裡,他每一次結嬰,回憶到紅蓮之榭自己閉眼的這一刻就會失敗。
丹田崩析,前功盡棄,功虧一簣。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數十次,數百次。
掙脫夢魘,真正破開本我的最後一次。他也忘了是怎麼做到的。他沒有睡過去,在不知是夢還是自我欺騙的幻象裡,吃力地睜開眼。
無情道毀,靈力潰散。
眼裡蘊著的血,像是凝固的淚。
他伸出手握住言卿的腕,聲音沙啞,像是祈求又像是挽留,輕輕說。
「言卿,留下來,哪都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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