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傳來萬里外孫家先祖威嚴低沉的話。
「事情我已瞭解清楚,黑異書借給你,查明真相後,即便是忘情宗弟子,也得給我孫家道歉!」
孫君昊大喜,跪在地上雙手捧住盒子:「多謝師尊。」
他將盒子開啟,瞬間一道混沌黑光照上蒼穹。
混沌的霧不知出自何處,蘊藏的造化萬千,叫人肅然起敬。
孫君昊本來想直接測的,但是想了想,又把書遞給明澤,道:「明道友,你來吧。」
明澤點頭道:「好。」
他將黑異書拿在手中。黑異書說是「書」,其實不如說是一團凝成了形狀的霧。黑異書只需要元嬰期的修士便能啟動。
他走過去,取了一滴孫耀光眉間血滴入書中。
閉目,中指食指合併,往裡面注入靈力。
血滲入書中。
如果是魔種,黑異書便會變紅。
如果是正常人,則血會被霧氣完全吸收。
孫府上上下下都屏息凝神。
孫夫人死死攥緊袖子。
孫老太太拄柺杖的手也帶了點顫抖。
章慕詩冷眼看著一切,等著真相最後到來。
書頁翻動的聲音響起。
下一秒,黑異書上似乎有一層淡淡的紅霧,明澤睜眼大驚,但是下一秒黑霧翻湧,那血霧好像只是血本身的光澤,瞬息被吞噬、被溶解、被黑異書黑色的霧遮掩的乾乾淨淨。
……不是魔種。
章慕詩緊張道:「仙人?」
明澤愣愣地合上黑異書,不知道為什麼,不太願意去看這個馬上就要痛苦死去的女人的眼。她用命換來的復仇,最後居然只是一場誤會。
「章小姐……」明澤澀聲道:「孫家小少爺,不是魔種。」
萬籟俱靜。
章慕詩站在風中沒有說話,鮮紅的嫁衣襯得臉色越發煞白,她噙著淚笑起來,熱淚大滴大滴往下落:「不是魔種,孫耀光生吃了我妹妹都不是魔種。那到底怎樣的是魔種,孫耀光不是魔種,那麼我是嗎?」她又哭又笑,最後狀似瘋癲。就像是最後一根理智被這句話弄斷,章慕詩偏頭,赤紅的眼如索命的惡鬼,死死盯著孫耀光。
孫耀光病體虛弱,被她這麼一看,嘴一扁,瞬間大哭起來。稚嫩幼小的手指顫抖,抓著孫夫人的衣襟,崩潰得嚎啕大哭:「娘!我要回去!娘!我好怕!娘!娘!我要回去!」
「章慕詩!」孫老太太臉上還沒來得及浮現得意,就徹底被章慕詩的行為激怒。
孫君昊暗舒口氣的同時,也有理由出手了。
他袖子一拂,便讓章慕詩一介凡人倒在了地上,吐出一口鮮血來。
孫君昊藍袍白羽,上前一步,滿是厭惡說道:「章姑娘,你殺我侄兒,本就是我孫家不同戴天的仇人。剛才由著你胡鬧,不過是看在忘情宗的面子上罷了。你現在若還執迷不悟,休怪我不客氣。」
章慕詩沒說話。匍匐在地上,眼淚流太多已經讓她有一種失明的錯覺。這一刻,她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
腦海中兩種尖銳的聲音交融。左邊是女孩山寺桃花階上的清脆笑,右邊是孫和璧跪在地上崩潰的嚎啕哭。
她身軀顫抖,手指也一點一點陷入地裡。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
——慕詩,我餓啊,我餓啊。
銀河迢迢暗度。
——魘在我的身體裡,它在對我說話,你聽到沒有!啊它要出來了,魘要活了!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慕詩,救救我……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我不想殺她的,我也是受害人,慕詩,你原諒我。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我被魘操控了。我根本不想殺人。我只是餓,我餓得不行了。慕詩!慕詩!
忍顧鵲橋歸路。
——章慕詩,你這是要幹什麼!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孫和璧,我也餓啊。
章慕詩其實對洞房花燭的那一晚沒什麼印象了。是報復是洩憤是走投無路下的魚死網破,反正當時她眼睛充血大腦一片空白。
新娘子出嫁是要餓上一天一夜的,於是她空腹梳妝,空腹上轎,空腹握著剪子等到半夜,可那時候她什麼都感覺不到。沒有餓,沒有渴。
割下孫和璧的肉一塊一塊入嘴時,也沒有感覺。
現在,時過境遷,大悲大慟之下。她在耳邊一聲聲割裂的哭嚎、笑語中,竟然喚起了三天三夜滴水未進的感官。
腹如火燒,口如鐵烤,欲/火重重,垂涎欲滴。
原來。
這就是餓啊。
她眼神迷茫,錯覺地用牙齒輕輕嚼了下,恍惚回憶了洞房花燭夜那一晚的味覺。
餓。
孫和璧……原來當時,我是真的餓了啊。
孫老太太冷聲道:「我孫兒本就在江金寺受了驚嚇,現在又經你們這一齣,回去之後怕不是要病情加重。你們作何交代!」
明澤將黑異書合上,神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他剛欲開口,旁邊忽然搭上一隻手,蒼白秀麗,說不出的好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燕卿腕上的紅線垂落黑異書上時,那黑霧似乎凝結僵硬住了。
言卿拿過黑異書,手指敲了敲,垂著眼笑道:「黑異書不能做手腳,魘不能做手腳,但人的識海可以做手腳啊……」
這也就是為什麼地階天階的窺魘仙器都不能私有的原因。每種仙器驗魘的方法都不同,碧雲鏡是照鏡,流光琴是聽聲,黑異書是測血。鬼知道當年,那位大乘期巔峰的孫家先祖有沒有料想過今天,在這血裡動了手腳。
「燕卿兄,你要幹什麼?」明澤警惕道。
孫耀光看似撲在母親的懷裡害怕地發抖大聲痛哭,可是淚眼婆娑中,還是趁著所有人不備,悄悄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
言卿就趁他抬頭的這一眼,手中的紅線成長蛇,隔空狠狠刺穿他的腦門。
「你在做什麼!」
「耀光!」
孫家人驟然怒吼。
言卿:「借點血。」
他紅線收回,直接將尾端的血甩在黑異書上。這一回黑異書像是懾於某種恐懼,運轉的非常快,黑霧翻湧,最後——純粹熾烈的赤紅之色,幾乎把整片天空照亮。
魘!
孫耀光是魔種!
本來還震怒不已的孫家人頓時臉上褪去全部血色。
孫耀光哭得更大聲了。
孫老太太氣急敗壞驟然辱罵道:「你做了手腳!你對耀光的血做了手腳!」
言卿嗤笑出聲:「孫老太太。做手腳這種事——只有把魘藏起來的,沒有能憑空變出來的。」
明澤愣住了:「燕兄,這是怎麼回事。」
言卿道:「你們取血取的太淺吧。」他把黑異書丟給明澤,淡淡道:「既然已經測出是魔種,現在可以殺了吧。」
明澤點頭。
九宗三門當年早就下規矩,凡是魔種,格殺勿論。只是他剛要動手,孫君昊卻護在了孫耀光面前。
「不,明道友手下留情。」
明澤緊皺眉頭,不肯退讓:「既然已經查出是魔種,孫道友你這是打算包庇?」
孫君昊苦笑:「不是……我沒打算包庇。只是道友,就算小侄是魔種,可是他現在還沒來得及作惡啊。」
明澤說:「什麼都沒做?那江金寺——」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孫耀光像是重回噩夢,驟然啼哭出聲,他絕望崩潰地大喊:「是二哥逼我的!他殺了人,他在吃人!他拉著我一起,他逼著我嚥下去!是二哥逼我的!好難吃,那味道好難吃啊娘!救救我!我好怕!娘!我回來一直在吐,娘!救我!——」
孫君昊聽得閉上眼,嘆息一聲,出聲說:「他不過一個七歲小兒,哪來的能力殺人。如果章姑娘所言屬實,章家七姑娘應該是和璧殺的。」
「和璧當時逼著親弟弟生吃人肉,耀光他從江金寺回來後就大病一場,魂不守舍,現在還沒康復,也是受害人。而且害死章七姑娘的和璧已經以同樣方式慘死,也算是冤有頭債有主。」
「明道友,」孫君昊抬頭,輕聲說:「耀光又做錯了什麼呢……他雖是魔種,可他什麼惡都沒來得及做,甚至被逼著吃人肉,到現在精神都不正常。秦家有言,魔種未必都會害人,沒有誰生而為惡。魘不是他們能選擇的,我們憑什麼這樣決定一個七歲男孩的生死,在他還沒做錯事的情況下。」
「若是今日害死章七姑娘的是耀光,哪怕他才七歲,我也會親自動手清理門戶,不讓他長大繼續害人。但在這件事裡,耀光是可憐人。」
「我知道你擔心放任他留在凡間會傷及無辜。」
「放心,我會通知先祖,將耀光送往四百八十寺囚禁起來。」
「還請明道友,今日放他一命。」
四百八十寺是紫金州三家所立,用於「除魘」,用於給魔種一線生機,天下誰都會給一分薄面。
作者有話要說:護孫耀光不是因為他年紀小哈寶貝們,是因為他還沒作惡。以及跳出上帝視角,孫耀光如果真的是無辜的呢?被瘋魔的兄長逼著一口一口吃肉,回來吐的昏天暗地,神智不清渾渾噩噩。然後被發現是魔種,還要無助迷茫地面對誅殺。
魘在這裡,你們可以當做是具體的病毒。
忘記四百八十寺可以看看第九章鏡如玉所說的話。
作者「妾在山陽」的其他小說
《宮廷生存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