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浮臺(二)

言卿左顧右看,又問:「你進來有察覺到魘的氣息嗎?」謝識衣是仙盟盟主,又是化神期修士,可能都不需要到清樂城,千萬裡之外都能誅殺那個新娘。

謝識衣聞言輕輕笑了下,語氣卻涼薄得讓人心驚:「這不是你夢寐以求的歷練嗎?問我幹什麼。」

言卿:「……哦!」

言卿開始了他「夢寐以求」的歷練。

為了讓修士們方便調查,孫章二人新房至今保持原樣。

推開門的瞬間,那惡臭腐爛的味道一下子讓不少第一次下山的弟子臉色青白,轉頭乾嘔起來。言卿往裡面看,入目就是鋪天蓋地的血。血濺到地上,濺到桌上,濺到床上,濺到房樑上。孫二公子的屍體躺在喜床上,被啃得已經只剩一具骷髏架子,腦袋被撕下一層皮,腐爛發脹,蛆在殘餘的血肉裡湧動。

除了血之外,地上還有很多黃黃白白的不明東西,像是人的腦漿。

場景兇殘血腥,猶如人間地獄。

孫夫人悲從中來,又拿起手帕抹淚,在旁邊泣不成聲。

孫家主也不忍再看,轉頭顫聲道:「仙長,這就是小兒遇害的地方。」

忘情宗一弟子臉色發白,問明澤:「明師兄,那新娘真的是魔種嗎?」

明澤出生在南澤州的一個修真世家,自幼也算見識廣博,他往前走,去摸了下桌上的血,而後放到鼻子前嗅了下。

修真界判別魔種最根本的是魘,可世上窺魘的仙器鳳毛麟角,即便是忘情宗也不可能給他們一群新弟子哪怕一個地階仙器。

明澤皺了下眉,又看了眼屋內的慘狀,輕聲道:「魘甦醒後,魔種會變得嗜血兇殘、好吃人肉。看這裡的情況,那章家小姐應該就是魔種無疑了,且體內的魘已經醒了過來。」

孫夫人聞言,頓時哭得更大聲了,她聲音絕望又悲慟:「都是我的錯,我當初怎麼就瞎眼了選她作為兒媳呢。是我害了我的和璧啊,是我的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孫家家主長嘆一聲,安慰她道:「夫人,別自責了。若不是魘甦醒,誰又能知道她是不是魔種呢。這事不應該怪你。」

孫夫人淚水將妝打溼,渾身都在顫抖:「不是的不是的,家主,不是的。你還記得章家的七姑娘嗎。一月前,章家七姑娘就是和她一塊上山拜佛失蹤的,後面找到時,聽說人章七姑娘已經被豺狼啃得乾乾淨淨。可這清樂城方圓百里,哪裡有豺狼啊。那時就有人跟我說,章慕詩有自寺廟回去後,陰沉古怪,有些不正常。我沒放心上,現在看來,她是魔種早有預兆!」

「我看啊,那章家七姑娘就是死在她手中的,章慕詩就是那豺狼。」

孫夫人越哭越傷心,活生生要斷過氣去:「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明知這些事,居然沒有去懷疑過她,害得我可憐的和璧落得這個下場。」

忘情宗一干弟子初入江湖,看到她哭得這般傷心,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傳來,蒼老飽含恨意。

「哭什麼?事已至此,最關鍵的難道不是找到章慕詩嗎。」

眾人回頭望去,看到燈火通明的孫府內。一位一襲藍袍的元嬰期青年扶著一位頭髮蒼蒼的老太太緩緩走來。

老太太年愈花甲、佝僂著腰,拄著柺杖,臉上滿是皺紋也難掩那種尖銳的恨意。

她旁邊的修士樣貌普通,氣度出眾,身上的藍袍繡著幾根白色飛羽,落在衣襟和袖口處,赫然是浮花門的衣著。

孫家家主見到兩人,急忙過去迎接道:「母親,二哥。」

老人是孫府的老太君。而浮花門的這年輕修士叫孫君昊,是孫家除卻那位傳奇老祖外第二位資質出眾拜入浮花門的修士,也是死者的二叔。

孫君昊朝孫家主點了下頭,而後朝各位忘情宗弟子做了個禮,道:「多謝各位道友不遠萬里前來調查我侄兒的事,孫某感激不盡。」

明澤看到他微微愣住,疑惑道:「既然道友就在城中,為何不自己親自出手為血親報仇呢?」

孫君昊苦笑:「實不相瞞,我昨日才出關,得到噩耗今晚剛從浮花門趕到家中。」

明澤點頭:「原來如此。」

孫君昊說:「不知道友現在可有發現?」

元嬰期的修士找一個人輕而易舉,但是找魔種卻很難。

因為當魔種被魘操控,那麼氣息就會全然隱匿,上古魔神的詛咒根本不是他們能夠追逐的。眾人只能根據蛛絲馬跡去推斷方向。

明澤偏頭,指著東邊的窗戶道:「新娘是從這扇窗離開的,我之前用神識探了下孫府的構造,這扇窗逃出去,通向孫府的後門,門後是一條河,新娘應該是沿河走的。我們到時候兵分兩路。」

孫君昊:「好的,有勞了。」

孫家家主扶著老太太離開。

孫夫人以袖掩淚一直在哭:「都是我的錯,如我當初留心一下,怎麼會落得這個下場。」

她的哭聲哭得老人頭痛。孫老太君停下步伐,柺杖重重一擊地,回眸眼睛充血,嘶聲怒道:「夠了!別哭了!讓我耳根子清靜會兒!」

孫夫人被她嚇住,拿帕子捂住鼻口,無聲啜泣。

因為謝識衣的緣故,言卿一直不怎麼敢冒到人群中去。雖然整個忘情宗也沒幾人真正見過謝識衣。但謝識衣氣質過於特殊,那種高高在上漠視一切的態度太明顯。他怕被打。

言卿想到這,沒忍住低聲笑了下。

明澤吩咐完後,讓他們自行選擇方向。

言卿從袖子裡拿了塊人間的銅板出來,跟謝識衣道:「么么,我們打個賭怎麼樣!你猜新娘是去了河的上游還是河的下游。」言卿拋了下銅板,道:「我猜下游。」

謝識衣靜靜看他,冷淡道:「我不關心新娘去了哪裡。」

言卿知道他的話外之意,把銅板收回袖中,默默嘆息:「知道了,別催了,在試著結嬰了。」

既然是自己放出的歷練豪言,那麼言卿還是很認真的,懶洋洋勾唇一笑說:「勿以善小而不為。」

他們兩個是最後才走的,剛踏出孫府的後門,突然就被孫夫人喊住:「等一下二位仙長。」

言卿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個平易近人的好性子。畢竟上輩子在黑水巷當叫花子時,如果靠謝識衣兩人能活生生餓死。多虧他嘴甜賣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善於坑蒙拐騙,才能活下來。

「孫夫人有事嗎?」言卿轉過身,朝她彎眼一笑。

孫夫人實在是沒辦法,才鼓起勇氣出聲喊住這兩位仙人的。之前這二位仙人一直在人群末尾牆角竹影裡,讓人看不真切,她也就沒多想。

出聲後,沒想到其中一人轉過身笑看過來的一眼,容色昳麗,竟讓她愣在原地。

月色如霜,穿著藍白衣袍的少年有著雙好看的桃花眼,眼型精緻,笑起來時自帶風流之感。他旁邊的人甚至步伐都未停下,被這桃花眼少年強制地扯住袖子,才無奈駐足。

孫夫人只覺得緊張惶恐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可是一想到兒子死去的慘狀、又忍不住潸然淚下,對著言卿直接跪下,深深磕頭,啜泣道:「仙人,都是我考慮不周,害了我的孩子。我一想到這件事我就難過得不知如何是好。仙人你們帶上我吧,我隨你們一起去找章慕詩。」

言卿繞著紅線,雖然眉眼彎彎,可是半點沒有被打動,只道:「孫夫人沒必要把責任都擔在自己身上。一切沒發生前,誰又能知道章小姐是魔種呢。」

孫夫人眼淚奪眶:「仙人,魔種體內魘甦醒前總是有些預兆的,江金寺章七姑娘失蹤的事,就是給我的警鐘,可是我沒放在心上。」

言卿笑笑,還是拒絕了她:「夫人,你回去休息吧,魔種兇殘異常,你跟過去,只會拖我們後腿。」

孫夫人愣住,這才發現自己腦子不清醒的情況下、提出的要求多無理。

「是,仙長說的是。」面紅耳赤,頗為羞愧再度磕了個頭,由丫鬟攙扶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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