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朝雲越聽眉頭皺得越深:「渡微當時到底怎麼了?」
樂湛抿唇,說:「我不知道。」
他在人間遊歷時,看那個孤身走過春水桃花路的少年,就為其心性所動。
他很少見那個渡微狼狽的模樣。
哪怕是春水桃花那條熙熙攘攘、步步審判的人生長廊,少年也冷靜從容,不見一絲侷促或者憤怒。
之後拜入忘情宗,更是成為一個修真界遙不可及的傳說。
永遠的天之驕子,永遠的高居雲端。
墨髮永遠一塵不染,衣衫永遠潔白勝雪。
好像那一日,渾身鮮血塵埃,孤身走過九千九百階的少年,只是一場夢。
「說來,還有一件事,」樂湛所過之處,青竹自開,雲霧湧散,騰讓出一片空空仙家之地。
他思緒延伸,笑道:「玉清峰種著很多梅花,那一晚我讓渡微先好好休息,可是他低著頭不說話,我走後也一動不動。一個人站在崖邊,對著那隔岸滿林的梅花,靜立了很久。」
「玉清峰多雪,我看他髮絲眉眼都要被雪染白了,還是沒離開,不知在想什麼。」
席朝雲試問:「這般反常,你說,會不會是那一日渡微有至親離世?」
樂湛搖頭:「沒有,渡微在障城的時候就孑然一人了。」
席朝雲越發困惑。
樂湛笑說:「但渡微那時雖孤僻寡言,什麼都不說,我能察覺到,他心裡其實很迷茫。他根本不知道該去哪裡,才一步一步來了忘情宗。」
席朝雲再度詫異,失笑:「迷茫?真是有意思。你我看著渡微長大,可沒想過這個詞會出現在他身上。」
無論以前是驚才絕豔的首席弟子,還是現在主張生殺的霄玉殿主。謝應在他們眼中,一直都是冷靜自持,矜貴從容的。
天之驕子當如是。
那一晚染血的長階,和落不盡的梅花,沒人知道是為了什麼。
二人自內峰來到外峰。路上不知道嚇傻了多少忘情宗弟子。
鳳凰仙鶴長唳盤旋。
清風扶山,雲霧照空,弟子們恭恭敬敬跪了一路。
樂湛和席朝雲隨手邊招來一片霧,衣袂翻飛,落步雲上。
「走吧,去接一下渡微。」
*
從踏上第一階的時候言卿就開始內心罵忘情宗了。
你們堂堂天下第一宗連豎個圍欄的錢都沒有嗎?
這樣怎麼讓客人上門拜訪!
不過又想到謝識衣那句:能走到這裡的,只有他是這個修為。
言卿沉默,呵呵冷笑兩聲:看來忘情宗不是很稀罕他的拜訪。
天樞在後面小心叮囑:「燕小公子你走慢點啊,記得看路。」
言卿揮手,吊兒郎當說:「放心吧,我又不瞎。」他說完這話,忽然愣住了,偏頭去看謝識衣。
謝識衣眼睛上還覆著白綾,衣袂遙遙,卷著雲霧白花。他現在眼睛被魂絲所傷,神識只能探尋大概的路,細節的臺階不一定能看清。
言卿為自己闖下的禍買單,非常熱心腸:「仙尊,要不要我帶你上去啊。」
天樞:「?」
這雲梯對渡微來說,沒走過千遍,也有萬遍了吧?到底誰帶誰啊?
謝識衣惜字如金:「不需要。」
言卿好奇:「你確定你能看見臺階?」
謝識衣沒理他,勁直走上了雲梯。雪色的衣袍拂過雲梯,留下化神期的霽月清輝。
他對這一條路好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言卿真懷疑他在裝瞎。
言卿加快步伐走到了他前面,心想自己,總不能落後給一個瞎子吧。但因為頻頻回頭想看謝識衣是不是裝瞎,所以不留神,有一條臺階差點踩空。
言卿落空的一下,差點把不得志給甩出來,萬幸手腕被謝識衣握住,二人在萬丈高空駐足。
其實言卿真掉下去也不會出事,但是想了想,還是沒掙脫開。
謝識衣語調清冷說:「我覺得,你才該帶上這塊布。」
言卿沒理會他的諷刺,好奇:「謝識衣,你到底瞎沒瞎啊?為什麼走臺階都沒問題。」言卿又繼續吐槽:「這能怪我?就忘情宗這個雲梯設計,誰第一次走不會有問題啊。」
簡直反人類。
謝識衣沒說話。
言卿來了興趣:「謝識衣,你第一次走雲梯的時候,怕不怕?」
謝識衣皺了下眉。
言卿說:「你七歲在屋頂練個御劍都能把自己眼睛摔瞎,第一次走這條路真的沒問題嗎?」
言卿想到什麼就直接問了:「還有,你拜入忘情宗的時候,是不是特別風光。」
應該挺風光的吧。
琉璃心,不悔劍。風華絕代,天下第一。
他們在神隕之地分道揚鑣。謝識衣去了忘情宗,他去了魔域。
其實剛分開那段記憶言卿並不想回憶。
因為那時魔神剛纏上他,他也剛得到魂絲。跌跌撞撞初入魔域,面臨的是漆黑永夜裡,無數雙貪婪惡毒的眼。魔域惡徒遍地,處處是鮮血廝殺。
他一人走過屍山血海,走過漫漫長夜。可紅線在指間一圈一圈纏到最後,才發現……最後最可怕的敵人——原來是自己。
言卿將腦海裡詭譎瘋狂的畫面拋之腦後,重新看著眼前的澄澈湛藍的天空,眨眨眼,笑道:「應該是很風光吧。」
謝識衣語氣平靜:「你可以試試。」
言卿指著這條雲梯:「雖然忘情宗的待客之道不怎麼樣,但是儀式感很強啊!就像登仙梯一樣,上方是大道盡頭,下方是芸芸眾生。我猜,那時你就從第一層臺階走上去,一步一步,成為天下第一宗的首席弟子,風光無限。」
謝識衣聽完,低聲笑了下,涼薄輕嘲:「是嗎?」
言卿:「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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