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悔(五)

謝識衣輕描淡寫說:「被個庸醫弄瞎了。」

庸醫本人:「……」

天樞:「啊?!」

——被個庸醫弄瞎了?!天樞震驚得魂都要飛到天外。

謝識衣沒有理他,開口:「過來。南澤州的事,我跟你說。」

這話是對言卿說的。

言卿面無表情:「哪能呢,我哪有那個資格麻煩仙尊。」

謝識衣轉身離去:「不麻煩。」

言卿暗自咬牙,陰著臉跟了上去。

天樞一個人原地風化。

謝應的身份太特殊,性格又太難測。所以他總是先入為主,覺得謝應哪怕答應婚事,也不會在意。

他能夠和宗門交代此事就已經是大幸,壓根沒敢想謝應會真的對這個回春派的散修有感情。

可是,無論是讓那人近身、還是答應婚事,贈出血玉珠。每一件事都全顛覆他對謝應的認知。

好像那個遙遠、高不可攀的身影從神壇一步一步走下來。

天樞感覺暈頭轉向,望著兩人離開的方向。

南澤州的事問謝應……那確實什麼都能有答案。

「謝識衣,你到底瞎沒瞎?」言卿在後面,不斷探頭去看他。

謝識衣平靜反問:「你覺得呢?」

言卿:「……我覺得你沒瞎。」

謝識衣笑了下:「你可以把你的線伸進自己眼睛試試。」

——最清晰平靜的話,最嘲弄戲謔的語氣。

言卿:「……」他真是太太太熟悉謝識衣這脾氣了,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謝識衣是化神期修士,神識五感早已至臻,但言卿用的是魂絲,魔神之物,鬼知道有沒有什麼限制神識的副作用。

言卿認命了,自己惹的禍還是要負責,於是他在後面喋喋不休,陰陽怪氣。

「仙尊你現在瞎了,看得見路嗎?」

「仙尊你知道往哪兒走嗎?」

「仙尊你分得清左右嗎?」

「仙尊要吃飯睡覺嗎?」他說完立刻諷刺說:「哦,仙尊已經辟穀,修為高深,不需要睡覺。」

「那仙尊你要洗澡嗎?」

「仙尊你沐浴要人伺候嗎?」

他邊走邊說,毫無顧忌。

雲舟上的仙盟弟子:「……」

渡微仙尊神識強大,眼睛被魂絲弄傷,也依舊能識人、認路。除卻看不見細微的東西,跟往日沒什麼區別。畢竟謝識衣又不需要吃飯又不需要睡覺,除了言卿也沒人有那個膽量湊到他面前。

言卿說的口都幹了,發現謝識衣把他當空氣,非常驚奇:「謝識衣你脾氣變好了啊,擱以前,早就給我下禁言咒了吧。」

謝識衣玉般的手指推開一扇門,漠道:「因為以你現在的修為,我對你出手,就不是禁言,是讓你直接成為啞巴。」

言卿:「……」哦!!他發誓他一定要儘快恢復修為,不受這種侮辱。

言卿隨著他一起進去,漠說:「挺好的,到時候我們一瞎一啞。」

雲舟內部的佈置簡單,一桌一塌,但是處處都能看出精細和華貴。

白色煙霧漫過一塵不染的天壁。

謝識衣漫不經心問道:「你對浮花門的事很感興趣?」

言卿道:「沒有啊,天樞跟我講到那裡,我順口問下去而已。」

謝識衣點點頭。

言卿又問:「他還跟我講了青雲大會。我對這個比較感興趣,你們大費周章搞這個東西,第一名有獎勵嗎?你之前的是什麼?」

謝識衣淡淡道:「忘了。」

言卿難以置信:「忘了?」

謝識衣:「嗯。」

言卿心癢難耐,催促:「你快給我想想。」

謝識衣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百年前的我忘了,但是這一次青雲榜第一的獎勵,是瑤光琴。」

言卿唸了下名字:「瑤光琴?」

他怎麼覺得那麼熟悉呢?很快言卿就反應過來:「……玄階的窺魘仙器。」

謝識衣不甚在意:「嗯。」

這一次換言卿沉默了。

謝識衣確實是可以不在意。他手中就有千燈盞。哪怕瑤光琴在外人眼中是怎樣千金難求的仙器,對謝識衣也不值一提。

可是言卿卻不能不在意。

畢竟他重生回來第一件,就是大費周章去找碧雲鏡,為了……看看自己。

他並不認為上輩子存在自己腦海中的魔神是「魘」。

那不是魔神的詛咒,那就是魔神本身。

魔神很少跟他說話,但一經出現,必是在他心性不穩的時候。遠古大魔非男非女、雌雄一體,說話也是詭異恐怖的。

有時是嫵媚的女聲似斑斕毒蛇;有時是沙啞的男聲如蒼蒼老者。祂會溫柔的、耐心的,引導言卿拿起魂絲,去殺戮,去血洗所過之處。

魔神留給言卿的最後一句話,才撕破這種親和的表象,帶了點尖銳之意。

「言卿,你擺脫不了我的。」

「每個人心裡都住著魘,就像影子一樣,永生永世無法逃離。」

「我們總會再見的。」

言卿斂去眼裡的戾氣,再抬頭時,非常斷:「謝識衣,我想參加青雲大會。」

謝識衣不為所動,平靜問:「為什麼?」

言卿理所當:「湊個熱鬧啊。我來南澤州剛好趕上青雲大會,這難道不是老天讓我去大放光彩嗎?」

謝識衣眼睛被白綾覆蓋,但是從微皺的眉和緊抿的唇,言卿還是能察覺到那種冷淡的拒絕和不贊同。

謝識衣說:「你現在的修為,參加不了。」

言卿:「……」

言卿:「那你們忘情宗有什麼靈氣充沛的山峰嗎?我努力努力修行。」

謝識衣手指落在桌上,語氣平淡:「有。你跟我回玉清峰。」

言卿:「行吧。」言卿又道:「你說對了,我昨晚就該好好休息的,我現在在雲舟上困得要死。」

煉氣期的身體真的很麻煩。

言卿在趴下睡覺前,低頭的一刻看到了腕上的紅線。殷紅色,深得猶如鮮血凝結,襯得他手腕森白。

沉默片刻,言卿抬起頭來問了最後一個問題,聲音很輕。

「謝識衣,你覺得‘魘’是什麼?」

上重天,敢問謝識衣這個問題的,他怕是第一人。

魘是什麼。

是魔神的詛咒。

是人人得誅的邪物。

謝識衣語氣淡若清煙,道:「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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