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悔(三)

言卿回身看一眾臉色毫無血色的人,手指輕輕動了下紅線,神色晦暗不明……

掌管殺戮,不受規則約束。

這樣的身份,似神也更似魔吧。

謝識衣是化神期修士,變出一個休息的房間輕而易舉。

言卿覺得如果不是他這一句「睡覺」。

謝識衣應該是會直接就開啟樊籠大陣,然後今晚離開這破地的。

言卿突然有些好奇問:「謝識衣,霄玉殿長什麼樣?」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沒見過,但他已經能想象那是一個怎樣華貴清冷的地方了。

謝識衣看他,問:「你想見嗎?」

言卿生怕他變出一個霄玉殿來,婉拒道:「等我有機會去看,但是現在我不想睡在裡面。」

謝識衣收回視線。

隨後雲霧漫開,一個讓言卿熟悉的地方出現在面前。

是個不是很落魄,但也不是很華貴。

言卿眼中露出恍然之色,笑出來:「是這啊。」

青瓦白牆,窗邊種著很多的芭蕉樹,簷角下掛著一個紅繩系掛的小銀鈴,風一吹,就輕輕作響。

他們居住過很多地方。

好的壞的,舊的新的。

從謝府住在落雨後院的小可憐,到障城人盡皆知的天之驕子,再到身份揭穿、跌落塵埃,重頭來過。

言卿回想起上輩子,很多記憶都是在和謝識衣吵架。可那樣的吵鬧爭紛裡,他們真的走過了無數個人生的起起落落。

言卿左右看了下,嗤笑:「居然登仙閣的廂房,這得是你七八歲的時候了吧?哇,你那麼念舊,怎麼不再往前一點,乾脆把五歲住的那個小破屋變出來。」

謝識衣淡淡道:「變出來,你睡屋頂麼。」

言卿沒理會他語氣裡的戲謔,反嘲:「說的好像你那時不是睡屋頂一樣。」

謝府後院的那個小房子,屋頂上長滿了藤蔓,遍佈蟲子。底下更是蛇鼠蟲蟻聚雜,根本就不能睡。所以夏天的時候,他們更喜歡到屋頂待著。

不過。

言卿視線落到謝識衣的衣袍上,看上面魄絲鮫紗,一針一線都凝著清輝。

他扯了下嘴角。

謝識衣以前就有潔癖,不過為了活下去也不會太矯情,但現在,當初被壓抑的潔癖可能直接變本加厲了。

別說睡屋頂,讓他來到回春派這靈氣微薄的破落地方,可能都嫌塵埃沾染了眼。

一提到小時候,簡單的爭鋒相對過後,又是良久的沉默。

登仙閣這個廂房內,只有一個很長的桌子,配著兩張椅子。

桌子和椅子其實都是自己做的。言卿的手指摸到了桌角的一個劃痕,上面跟佔地盤一樣幼稚地寫著兩個數字,「11」。

是言卿寫的。

謝識衣從來不會承認這兩個字是他的名字。甚至對言卿為了氣他喊的「么么」也是能當聽不見就聽不見。忍無可忍,就拿東西堵住耳朵。

故地重遊,兩個人都神色莫測。

之間隔著數百年的倥傯歲月,沒人再是當初單純只想活下去的小少年。

不得志前面一番折騰,早就困得不行,進來就呼呼呼睡在了言卿懷裡。

言卿嫌礙事,直接把它丟地上。

謝識衣忽然開口道:「你為什麼想去南澤州?」二人坦白後,這是謝識衣問的第一個有關重生後的問題。

言卿一時間愣住。

謝識衣不問怎麼重生的?不問重生多久了?問為什麼去南澤州?

什麼腦回路啊?

謝識衣坐在桌前,也不催促,靜靜地等他說話。他的墨髮逶迤到案上,人間的燭火照耀下,眉宇間的清冷意味似乎都淡了點,薄唇緊抿著。

言卿想了片刻,說:「為什麼問這個?」

謝識衣淡淡笑了下,眼眸卻沒有笑意,凝視他:「不然是去南澤州,難道你真的是為了嫁給我?」

言卿:「……」

你還別說,真是。

但言卿怎麼可能承認,別開視線,把玩著指間的紅線,隨意道:「想去九大宗看看罷了。」

謝識衣:「嗯。」

言卿有了個點就能扯出一堆,說:「之前一直沒出魔域,好不容易有了機會,總得見識見識上重天的風光。」

謝識衣:「嗯。」他說完,手指點在桌上,睫毛渡著燭光,平靜開口說:「南澤州九大宗,忘情宗或許是風光最好的地方。」

言卿:「嗯?」

謝識衣說:「你可以跟我回去。」

言卿這才反應過來,謝識衣是在給他規劃之後的事。也是,由忘情宗的令牌扯出的一堆破事,對於謝識衣來說,可能真的連玩笑都算不上。

言卿奇怪:「你不是不常住在忘情宗的嗎?」

真正能夠見到謝識衣的地方,估計也只有霄玉殿了。

謝識衣愣了下,淡淡道:「我閉關出來,先回宗門呆上一段時間。」

言卿:「哦。」他想到鏡如玉的話,頗為好奇:「你閉關這一百年,是為了破化神巔峰境?」

謝識衣聽到他這話,想到什麼,笑了下:「可能吧。」

言卿難得見他這麼有問必答,沒忍住多久又問一個問題:「那謝識衣……我是以什麼身份,跟你回忘情宗的呢?」

謝識衣抬眸,把這個問題輕飄飄丟給他:「你想以什麼身份呢?」

言卿微微一笑,不是很誠心地:「我當然是想名正言順拜入宗門啊。可是渡微仙尊,聽說你們忘情宗弟子選拔極其嚴格啊。非百歲元嬰不收,非天靈根不收。仙尊,我的資質好像進不去?」

謝識衣從善如流:「確實進不去。」

言卿:「……」

我是要你點評我資質的嗎?!!我是要你給我開後門的!!!

謝識衣忽然又靜靜開口道:「言卿。」

言卿:「幹什麼?」

謝識衣幽黑的眸子靜靜看著他,神情是言卿熟悉的疏冷,說話的內容卻很遙遠。或許他也很少跟人說這些,嗓音清冷,說的很慢。哪怕裡面的每個詞在外人眼中就是翻雲覆雨的龐然大物,由他道來,也跟月色般淡。

「南澤州九大宗爭權奪勢,聯合梅山秦家、靈渠蕭家、滄海微生家,對除魘之事心懷異議。建立四百八十寺,與仙盟相抗。你現在修為未恢復,如今與我扯上關係,必然被他們盯上。」

言卿滿不在乎:「所以?」

謝識衣道:「你若去南澤州,呆在我身邊。」

言卿:「哦。」

言卿陰陽怪氣:「問題的關鍵難道不是我進不去忘情宗嗎?」

謝識衣聽到他這個問題,道:「不,你現在有個最名正言順的身份。」

言卿:「……」

兜兜轉轉繞了一圈,結果最後是回到最初??

真是難為謝識衣了,其實沒必要那麼麻煩。

不過言卿總不能說:他其實留下來本意,就是順承這樁婚事的吧。那真是太丟人了。

言卿啞了片刻,裝模作樣問了句:「你是說這樁婚事。」

謝識衣隨意道:「嗯。」

言卿也裝得不在意:「……也行。」

謝識衣落在桌上的手、收入袖中,重新開口道:「你的修為……」

言卿看到什麼,忽然一愣,急聲道:「等等,謝識衣,別動。」他說完,邊衝過去,手指落到了謝識衣的眼睫上。一剎那,腕上的紅線流蘇垂落,擦過謝識衣的臉頰。與之帶來的,還有言卿白日里在漫天桃花中沾染的冷香。

謝識衣:「……」

謝識衣之前的平靜從容瓦解,聲音冷若玉碎,道:「鬆手。」

言卿只說:「你的眼睛。」

那碧色血裡的魘,是魔神詛咒,超脫一切生死外物。即便是出自紫霄的回憶,也不一定沒有影響。

言卿一手撐著他的肩,一隻手落到他的眼睛上,俯身,神情嚴肅盯著他的瞳孔。

外面的芭蕉葉下有蟬鳴聲,簷下的鈴鐺亂個不停。

謝識衣很少仰頭,他坐在霄玉殿上,能近他身邊的,只有百年孤寂的風雪。

這一刻卻因為言卿的姿勢,不得不抬起頭來。墨髮後瀉,深黑幽紫的瞳孔裡薄冰碎裂,翻湧著任何人都不曾懂的情緒。在少年時的故居,抬頭看著少年時故人。

言卿早在第一次裝瘋賣傻後,就把臉上亂七八糟的東西弄乾淨了。烏髮垂瀉,露出脆弱白皙的脖頸。他並沒有在意現在的氣氛多曖昧。從魘一齣現開始,他的心情只有凝重。

謝識衣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明純粹。

現在一絲碧色的血從他的瞳仁正中央,在慢慢擴散。

「你忍一下。」

言卿說罷,指間繞過一根紅線,幻影直接入了謝識衣的眼睛中。

謝識衣紋絲未動。

魔種的碧血遇到魂絲,開始驚慌失措,卻根本無法逃脫。碧色的血順著魂線出來,裡面的魘嘶聲尖叫,最後落入空中,落在地上、被四散於空的不悔劍意徹底銷燬。

言卿嘀咕道:「淮明子的邪術,還真的防不勝防。」

他將魘解決,問謝識衣道:「你怎麼樣?」

說完愣住,言卿做完事才反應過來姿勢有點問題。他和謝識衣之間太近了,他像在靠近一捧雪。

言卿怔了怔,收回摁住他肩的手,後退一步,儘量隱去內心的不自在,散漫笑道:「別生氣啊,這不是幫你嗎。」

他的手就要從謝識衣臉上離開,在離開的片刻,卻被握住了。

手腕上的魂絲紅線交纏在兩個人的手指間。登仙閣廂房外的蟬鳴一年夏比一年夏濃烈。化神期修為變化的房屋,完美復刻了以前每一分細微入豪的記憶。包括那窗外的花,簷角的鈴。

言卿怔怔看著謝識衣。

卻聽謝識衣以一種很平靜的語氣道:「言卿,我看不見了。」

言卿大驚:「什麼?!」

言卿臉色發白,他再度去看謝識衣的眼睛。發現雖然那一小絲魘被取了出來,可是魂絲本就是魔神之物,加上謝識衣小時候眼睛受過傷。

現在那雙清冷的眼眸裡,的的確確跟遮了一層霧般。

言卿仔細端詳後,舒了口氣,訕訕道:「還好,不是什麼大問題。這大概就是後遺症了,你可能會瞎那麼……幾天。」

謝識衣還維持著握住他手的姿勢,聽到這話,意味不明笑了下。

「你可真是個好大夫。」

那熟悉的嘲諷味道,讓言卿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翻白眼:「這就是你跟恩人說話的態度?」

謝識衣淡淡道:「我三日後要見殷列。」

言卿:「那、那時候,應該能好吧。」

謝識衣固執地問:「在這之前呢。」

言卿索性道:「你又不是沒瞎過!怕什麼!」

這話一說出口,兩人都愣了下。

謝識衣抬頭,他的眼眸被一層晦光覆蓋,收斂了直入人心的冷意,更多出一分安靜之感。

言卿突然就想到了那個屋頂黑綾覆眼,悶聲學御劍的小孩。

雖然,現在的謝識衣,肯定不會那麼笨拙了。

甚至是用劍的天下第一人。

但言卿還是心中玩心起,湊過去道:「沒關係。」

他眼中滿是揶揄笑意,道:「仙尊,我能看見,我來指引你。」

作者「妾在山陽」的其他小說

宮廷生存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