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青楓(五)

謝識衣握劍,淡淡問他:「你進來找什麼?」

言卿長記性了,現在跟謝識衣聊天,再輕鬆的氛圍都不敢掉以輕心,裝傻充愣:「啊?仙尊你問我嗎?我進來肯定找出去的地方啊,找不到路真是愁死我了。」

謝識衣步伐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其實謝識衣看誰都會不由自主帶一點審視的意味,大概是久居霄玉殿帶來的習慣。琉璃漆黑的眼眸裡浮著薄冰,蘊藏在無限危險之下。

言卿精神高度緊張,揪不得志翅膀的手一下子沒注意力度。痛得不得志差點眼珠子瞪出來。

謝識衣靜立青楓細雨,像是笑了下,那笑意碎在冰雪中,語氣冷淡。

「你覺得我不會殺你?」

言卿臉色煞白,磕磕巴巴:「什麼?仙尊,你你你你要殺我?」

謝識衣面無表情看他一眼,而後拂袖而去,只留下崩塌粉碎的幻境。

紫霄洞府前的整片青楓林隨著他的離開「轟隆隆」化為煙雲,那些楓葉呼嘯墜下枝頭,言卿不想被青色的雨淹沒,只能抱著不得志快速跟上去。

言卿心裡亂罵。

他在這裡說話都不敢大聲,結果謝識衣直接走到哪裡毀到哪裡,這就是強者的任性嗎?酸得他磨牙。

回憶的第二場雨,也是關於鏡如玉的。父母死後,紫霄就就像個沉默的殺器。他跟師門不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握著大刀、揹著石碑,行走天涯。

鏡如玉能出現在他的生命裡,純粹也只是因為鼻尖上的那一顆痣。

這一次鏡如玉到來時,似乎心情極好。她還是穿著一襲水藍色的衣裙,卻再也沒裝模作樣撐把傘,顯得我見猶憐。

雨從青色屋簷上如斷線滴落。

鏡如玉蓮步輕移,穿行迴廊,環佩鋃鐺。她今日上了妝,更顯得容色傾城。

鏡如玉站到了紫霄門前,沒有敲門,只是站在門外笑著喊了句。

「前輩。」

紫霄從來就不喜和她交涉,坐在屋內,燭火惶惶在窗紙上照出一個盤坐的身影,紋絲不動。

鏡如玉早就料到了他會將自己拒之門外,絲毫不驚訝。

「前輩,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她伸出細長白皙的手,在門扉上描摹著什麼。

那指甲上塗滿了鮮紅的蔻丹,舉手投足間,彷彿血光劍影起起落落。

鏡如玉微微笑著:「感謝前輩那麼多年的照顧幫忙。」

「三日後,我將成為浮花門的下一任門主,以後就不會在這樣麻煩你了。」

她提到這一件事,額頭抵在門扉上、自顧自笑起來,眼波流轉,像是婉嘆又像是慶幸。

「不久前,浮花門璇璣殿起火。」

「我的姐姐被困其中,讓赤靈天火燒瞎了眼,也燒斷了腿。丹田被毀,再無修行的可能。」

「姐姐覺得自己已經是一介廢人,不配門主之位。便主動退位,由我繼承。」

「前輩你說,這算不算世事無常呢。我雖然嫉妒姐姐,卻也從來沒想過,讓她落得這個地步。雖然宗門中人人都拿我和她比,但是姐姐對我卻是極好的。」

「我見她坐在輪椅上的模樣,其實心裡也不好受。」

她說著說著,聲音突然輕了下來。眼神里肆意滋長的野心,這一刻好像都如燎原的火被風吹熄,留下沉沉灰燼。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神情在變幻莫測的燭光裡晦暗不明。

青簷黑瓦上雨滴落到臺階上,清脆悅耳,接連不斷。

滴答。

滴答。

好像要一聲一聲滴到天明。

鏡如玉沉默很久,自言自語喃喃說:「那一晚璇璣殿中的火,真的好大……」

「萬幸,都過去了。」

鏡如玉的聲音散在風中,手指從窗戶上離開,整理鬢髮,將不經意間流露的情緒收斂的乾乾淨淨。藍色衣裙風姿亭亭,再抬眼又是那個明豔嬌俏的少女,負手而立,勾唇微笑:「前輩,今日一別,我們再見可能就是另一種身份了。望前輩多多珍重。」

鏡如玉轉身離開,步伐剛踏上第一層臺階。

在屋內的紫霄突然出口了。

「鏡如玉。」他喊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僵硬,乾澀一如生鏽的刀劍,但他還是出聲了。

紫霄說:「你心術不正,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鏡如玉沉默,頭也沒有回,幽幽笑了:「心術不正,前輩,什麼又叫心術正呢?像您一樣嗎?」

「我聽說,您十八歲那年誤殺父母。」

「您斬盡惡人頭顱,被人懷恨在心。他們報復你,用幻術誘導你,用言語迷惑你——讓你以為家人早為人所害,讓你以為屋內親人皆是妖魔所變。」

「於是您提著時懟刀回家,怒火沖天——殺父、弒母,砍下親妹妹的頭顱。」

她話鋒一轉,又平靜問道:「您後悔嗎?」

紫霄驟然怒吼:「鏡如玉!!」

鏡如玉諷刺地笑笑,伸出手,掌心接住從屋簷下落下的雨,抬頭看著蒼灰色的雨天:「我聽說您的妹妹在鼻尖上也有一顆痣?」

「前輩,多可笑啊——你為了彌補誤殺親人犯下的錯,為了贖罪,竟然僅僅因為一顆痣,就甘心成為我這樣的人手裡的刀、供我驅使。我們之間,到底是誰可悲一點呢。」

「你這樣的人生,又有什麼資格勸我回頭。」

「鏡如玉!」紫霄眼睛赤紅,驟然出手,聲震如雷:「——滾!」

一陣罡風從窗戶呼嘯而去,卷著狂風暴雨、萬分怒意,直直落到鏡如玉身上!她踉蹌地退後兩步,臉色驟白,從嘴角溢位一絲血來。紫霄是洞虛期圓滿的修為,放在當世都是舉足輕重的強者,他的一擊,讓那時只有元嬰期的鏡如玉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被活生生撕裂。

鏡如玉捂著胸口,重重悶哼一聲,站在臺階前,緩緩抬頭,對著那扇緊閉的門,沉沉道:「紫霄,我感謝你這些年的幫忙,才跟你說這些話。你若繼續執迷不悟,我看你至死都不會明白你的錯。」

她擦去嘴角的血,道:「我言盡於此。以後,我都不會再來找你了。」

鏡如玉的衣裙進入雨中,走可了兩步卻又停下來。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青楓,烏黑的發睫在雨中凝著珠光,沉默不言。

那些青楓被雨打落到地上,鋪成了一條漫長的路,隨風翻卷飄揚,揚向回不去的過往,揚向舊日里的故鄉。

鏡如玉在雨中佇立,聲音跟今日的雨霧一樣輕:「紫霄。如果把我當成你的妹妹,能讓你覺得減輕孽障,那就這樣吧。」

她諷刺地笑了下,在滿林的青楓中回身,視線看向那扇緊閉的門。藍裙靜落,樣貌容色天香,鼻尖的痣是最絕妙的一筆。

鏡如玉又沉默片刻,開口說:「哥哥,謝謝你。」

青楓卷著故人的魂絲,下一任浮花門門主聲音很輕,好像來自世界之外。

她說。

「哥哥,我原諒你了。」

哥哥,我原諒你了。

門內閉關盤坐的紫霄驟然噴出一口鮮血來。

靈力亂竄、內功反噬。

血濺滿了房屋!

他手撐在席上,黑髮散下去,遮住猙獰兇惡的臉。很久,靜室之內,只有瘋狂沙啞的重重喘息,伴隨絕望痛苦的笑,渾渾噩噩恍若瘋痴。

剛剛被他震開的窗戶被風拍打得直響。

一片青楓從外面吹入窗來,落到他的手背上。

飛舞飄零的葉子帶著潮溼雨氣。

紫霄牙齒髮顫,看向那片葉子。楓葉的邊緣鋒利不平,如一片薄薄的刀,在他的神魂上,刻下永生永世抹不去的傷痕。

爺孃贈我青楓根,不記青楓幾回落。

當時手刺衣上花,而今為灰不堪著。

*

言卿也是看了紫霄的生平,才知道原來他用的刀,不是劍。

之前在幽牢裡,紫霄的每句話都帶著怒火威壓、震得人耳朵發麻,言卿只以為是個暴躁老哥。雖然事實證明,紫霄確實是個暴躁老哥——疾惡如風、暴怒猙獰,但如果不是這洞虛秘境中的種種過往,沒人知道,那些憤怒後面藏著怎麼樣的揹負。

這樣一個人……死前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將令牌給白瀟瀟,將功力給白瀟瀟的呢。

言卿發散思維的這一會兒,謝識衣已經徑直往前走了。

他趕緊抱著不得志往前跑:「欸仙尊,你走慢點,等等我!」

謝識衣對紫霄生前的愛恨情仇沒有一絲半點的興趣。

甚至言卿覺得,哪怕是剛才雨中的對峙,謝識衣的目光也只是在冷淡審視鏡如玉而已。聽到浮花門璇璣殿大火時,謝識衣似乎是笑了下,極輕極淡,意味不明。不過那種遙遠的笑意轉瞬即逝。

謝識衣對於這兩人流露的情緒,恐怕都還沒剛剛問他問題時多。

「仙尊,我們這到底是要去哪裡啊!」

謝識衣說「調查此事」,還真的就是調查而已。

踏碎過無數紫霄的回憶,最後停在了一片明鏡宮殿上。

他是仙盟盟主,主審判主殺戮。不是雲遊四海的正義俠客,也不是古道熱腸的多情修士,看到死者生前的愛恨還要唏噓一會兒、為此停留。

謝識衣所謂的尋真相,或許也不是紫霄死的真相,而是他想要的真相。

言卿維持著人設,跟在他屁股後面,發現應該是走到了回憶的盡頭。

紫霄死前。

不知道是過了幾百年,當初元嬰期的少女如今一轉眼成了化神期的浮花門門主。

鏡如玉容色如初,她站在同一片青楓林,笑道:「紫霄,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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