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者白澄,祝遙知道這個稱呼時沒有確切感受,第一次看到不死者的運作方式已經出牆了。
那是出牆的第十一天,他們選中了一個城市暫時休息,這座城市在末日前應該是國際大都市,辦公樓立交橋都富有科技感,建築物的風格已經很接近聯邦。
他們在夜晚進入城市,想尋找避難所,突然聽到類似沙漏的沙沙聲,等反應過來,已經有幾輛車陷進沙漠,柏油馬路消失,他們踩著的地面根本就是沙子。
那個汙染區融合了沙漠和城市,末日到來後,很多不可能的事兒都成真,以前這種畫面只能出現在海市蜃樓裡。
都市根本不存在,那只是另一種投影,只不過更真實。
風沙太大,飛車無法順利起飛,而沙漠無水,劉瑜的水系異能完全失效。
接二連三有人陷入沙漠,有人為了保護劉瑜去死,死亡輕而易舉。
大多數人都躲進飛車內,車體更大,下陷速度會有稍微緩解。
突然,他們在風沙中看見有人下車了,白澄解開了自己隨身攜帶著的行李箱,她沒有更多物品,一個人佔據一輛車,後備箱裡放著六個神秘的行李箱。
她開啟後,其他人才知道里面都是白澄,她放出了三個一模一樣的自己。
白澄沒有戴防護頭盔,腳下的沙漠金黃,風沙中所有人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三個白澄站在沙漠中,分別佔據三個角,她一個人就是一個軍隊,面無表情伸出手臂,當時她小腿都已經陷入沙子,但她好像完全感知不到。
然後,她的動作乾脆利落,三人整齊劃一,右手輕輕握成拳,下一刻,沙漠中有屍體直起上半身。
一個,兩個三個,沙漠中的屍體如雨後春筍冒出。
站在沙漠裡的白澄將不再孤獨,無數屍體就是她的同類,她的身影被淹沒在亡靈軍中,她用屍骨搭建出了一條可以逃離的道路,而劉瑜的隊伍走向她搭建的路。
三個白澄沒有及時撤離,看到隊伍離去後,眼珠子被風沙淹沒,逐漸沉入地底。
祝遙第一次看到的白澄死在汙染區,而離開沙漠的白澄只是行李箱裡的備用品。
風波過後,隊伍找到了合適的避難所,所有人都休息的時候就是祝遙開始忙碌的時候,祝遙算團隊裡的半個醫生,她已經習慣了牆外生死無常。
祝遙忙得腦袋發暈,助理提醒她先去緩緩。
祝遙想都沒想就答應,隊伍裡大多數人都有點小癖好,比如抽菸,比如吃糖,祝遙本來沒有,經過牆外的折磨現在有了,去吸氧。
祝遙抱著氧氣罐走到角落,發現這裡已經有另一個人。
白澄把三個行李箱高高壘起,自己就這樣坐在行李箱上,好像出門旅行的,正在機場等待起飛。
那三個行李箱是剩餘的「存量」,嶄新的白澄還在適應期,動作機械到無法忽視的地步。
之前的指揮犧牲了,現在的白澄接替了她的職責。
白澄歪了下頭,眼珠子冷冰冰地轉動,落在祝遙身上。
確實不一樣,上個白澄會跟人打招呼,這個完全像個殺戮者。
角落有點窄,祝遙走到她對面,兩人相隔不到兩米,彷彿在吸菸室相遇。
祝遙靠著牆吸了兩口氧氣,其實氧氣不重要,重要的是呼吸這個動作,深呼吸有助於放鬆。
祝遙臉色好了點,白澄就在對面坐著,所以她很自然地問:「需要醫療救助嗎?」
非常好的開場白,隊伍裡不會有人拒絕,但白澄拒絕了,機械說:「不需要。」
氣氛有點尷尬,祝遙輕咳一聲,問:「你的記憶是怎麼處理的?」
白澄沒第一時間回答,反而打量了一遍祝遙,好像第一次見到她。
祝遙的外表很「乾淨」,雖然在牆外行走,已經很難保證身上沒有汙漬,但她的領子永遠都是最整齊的,哪怕剛摘掉頭盔,頭髮也梳理得一絲不苟。
她的防護服永遠服帖,沒穿白大褂,卻好像有一件無形的白大褂在身上。
祝遙會隨身攜帶一支鋼筆,如果有白大褂應該插在口袋裡,但穿著的是防護服,她竟然也放在胸前口袋,那個位置應該放置武器才對。
白澄:「你帶鋼筆幹什麼?」
祝遙低頭看了一眼,「哦,這個啊,一些小癖好,代表人類的文明。」
汙染的世界野蠻,信奉叢林法則和弱肉強食,帶著鋼筆可以提醒自己,不論什麼境遇都要守住底線,不要丟失人類的文明。
白澄心想好無聊,而且很幼稚,不帶武器帶支筆,氣氛又沉默了。
祝遙感覺對方不太想跟自己說話,大概是因為上次她沒跟白澄打招呼。過了會兒,白澄突然開口:「沒法儲存,會自然消失。」
她在回答自己上個問題?祝遙側耳傾聽,越聽越覺得有意思,白澄的大腦竟然會自我抉擇哪些需要刪除的部分。
儲存空間不夠,這確實是必須的步驟,不然整個人會「宕機」。
白澄如果是自然形成的,簡直造物主最完美的作品。
祝遙問:「所以你根本沒之前的記憶?」
祝遙難以想象這樣的人怎麼生活,稍微缺失一段記憶已經很影響生活了,時時刻刻在失憶,那不是腦子裡有個怪物,一直在吞噬記憶?
白澄該怎麼適應社會?不過白澄常年在牆外生存,她不需要適應社會。
白澄點頭。
祝遙突然理解了,這樣的人願意犧牲無數次,來當他們的嚮導,是不是其實在尋找記憶?
白澄去烏托邦是有自己獨特的目的嗎?
祝遙問:「所以你去烏托邦是?」
白澄沒回答,反而投來一個警告的目光,她眼皮子還無法自主控制,因此那個表情看上去陰惻惻的。
祝遙感覺到了排斥,直接換了個問題:「你們之間誰來判斷誰犧牲?」
問這個問題的人太多了,白澄想都沒想回答:「誰有利誰犧牲。」
祝遙追問:「如果都一樣呢?」
白澄莫名其妙看著她,好像祝遙很愚蠢,反駁:「你那是計算機的思維。」
電腦程式才需要這樣設計,優先順序進行排序,白澄自詡自己是更高階的物種,她只是肢體機械,但思維很活。
祝遙沒有感到被冒犯,反而點頭:「是的,我要的就是計算機思維。」
白澄沒跟科研人士近距離打過交道,怕被抓走研究,一般都躲得遠遠的,祝遙對她來說是另一個世界的人。白澄僵硬問:「你是在研究什麼?」
「是。」祝遙承認了,思索了會兒,用普通人能聽懂的語言說:「我想創造一種生物,汙染物和機械的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