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無法逃離的公司(十)

在她清楚知道汙染區域的模式是誘使自殺後,天上的漩渦竟然停止了,他們像是遭遇了什麼精神力的抵抗,漩渦的邊緣冒出絲絲黑刺。

精神暗示就是這樣,一旦有邏輯就不會再恐懼。

祝寧感覺隨著自己說話,腦子越來越清晰了,好像一隻陷在蛛網上的蜻蜓找到了逃脫的方式。

「事情重新回到你身上。」祝寧繼續說:「你連續兩次都是績效考核最後一名,臨近轉正卻沒法轉正,公司一直在否定你,這一年你都只能當個試用期員工。」

祝寧的聲音很柔和,完全不咄咄逼人,她只是講述了一個故事,好像那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你終於得到了優秀員工獎勵,你以為自己這次終於鬆了口氣,他們也確實給你獎勵,可以允許你接觸核心能源。但你當時不知道這是小白鼠,以為是一種考驗。」

「同批次接觸的員工很快就出現了身體問題,剛開始問題很小,只是一點咳嗽感冒,後來就是咳血,內臟受損。公司一直安撫你們,你們也規規矩矩在公司接受治療,但你的同事一個個相繼死去。」

「你很害怕,因為認識的人都死了,但你還活著,公司覺得你好像很不一樣,你身上有某種抗體,他們在你身上看到了未來的希望。」

祝寧說話的時候,王秦茜一直保持沉默,放在輪椅上的手收緊了,指節都有點泛白。

祝寧停了下,感覺這個故事無比殘忍,「你被迫接受治療,本來以為自己很快就會好的,但是沒有。他們一直在拖延你的治療時間,隨著病情慢慢惡化,你喪失了行動能力,只能任憑他們擺佈。」

「後來你受不了,找到機會上了天台,可能有個好心人看不下去過來幫你,你跳樓自殺了,我經歷的就是你的記憶,只不過沒到最後一步。」

只要祝寧跳下去就能完全經歷。

祝寧說這些話的時候甚至能感受到王秦茜的痛苦,因為她親身體驗過,她眼睜睜看著績效最後一名會被槍斃,如果汙染區域是一個人內心的異化,那對於當時的王秦茜來說就是這樣,績效考核最後一名相當於去死。

祝寧心中好像上面壓了一塊兒石頭,她跟王秦茜完全共情,難分彼此。

這個汙染區域是精神系汙染,祝寧明知這一切還是不受控制,因為經歷得實在是太深了。

祝寧一直以來對待汙染物都有一道界限,祝寧是人,對面的是汙染物。

就像是抓鬼天師,天師不會同情厲鬼,因為厲鬼大多數傷人,祝寧一直覺得自己是在高科技社會當抓鬼天師,但現在她對於自己的職業迷茫了。

王秦茜是厲鬼嗎?

王秦茜一動不動,握緊輪椅的手捏緊了又鬆開。

她深深呼吸著,祝寧能感受到她起伏的胸膛,像是在壓抑什麼痛苦。

「你的真實姓名叫什麼?」王秦茜問。

「祝寧。」

祝寧說出了自己的姓名,她之前沒有在入職合同上簽字,所以王秦茜錯過了知道祝寧真實姓名的機會。

「你好,祝寧。」王秦茜的反應很奇怪,她真的是祝寧見過最奇怪的汙染源,她情緒非常穩定,被挖掘到真相,竟然沒有一點劇烈的情緒波動。

王秦茜維持著站在祝寧身後的姿勢,好像她們倆真的是很好的同事或者朋友,她只是帶著自己的同事單純上天台吹風。

「祝寧,」王秦茜問:「你窮過嗎?」

祝寧皺了皺眉,上輩子祝遙的收入完全可以讓她正常長大,不算大富大貴,但真的也不算窮苦。

這輩子的事兒祝寧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經歷過,原主是五等公民,應該是窮苦的,但那段記憶祝寧沒有印象。

王秦茜:「我是五等公民殘次品,我被扔在垃圾場附近,被機械母親養大。」

王秦茜在對祝寧講述自己的過去,「聯邦保證我可以勉強完成學業,但是我知道想要找到更好的工作必須讀研究生,同時我的身體需要大量藥物維持,所以這些年不論我怎麼努力工作都補不上負債的窟窿。」

王秦茜跟原主祝寧的身份相同,她們都是在垃圾場長大的孩子,如果祝寧沒有被火種俱樂部選中,後續進入清潔中心,王秦茜的經歷才應該是一個普通五等公民的成長軌跡。

「你知道溫暖的極限距離是多少嗎?你可能不知道。」王秦茜陷入到自己的情緒,她自顧自地說:「是四十釐米,那一年我在備考研究生,我真的太窮了,完全付不起電費,103區的冬天很冷,那個冬天我只有一塊四十釐米的發熱板,我冷的時候就縮在發熱板的位置,那就是我溫暖的極限距離,四十釐米。」

她說著比劃了一下,她拉開手臂,然後看著自己劃開的虛無空間。

王秦茜把自己摺疊起來,她努力靠近熱源,不敢離開被窩,四十釐米,超過這個距離她就只能接觸到寒冷的空氣。

王秦茜:「我覺得未來一定會好的,我按部就班讀書,努力考上好的大學,為了得到更好的工作我努力考研,我運氣不錯,畢業後我真的來到心儀的公司,恒生是103區最好的公司,開的薪水很高,我當時算了下,如果我能轉正留下來,只要五年的時間我就能還完債。」

「還完債我就想買個小房子,然後過自己的生活,我覺得未來一定會好的。」

王秦茜的聲音很平穩,她重重咬著未來這兩個字,「後來進了公司,三個月的試用期,一年時間不能離開公司,每個月都要經歷業績考核,考核連續墊底末位淘汰,你會被轉崗被打壓,被降薪被不斷否定。」

衡量一個員工的唯一標準,績效。

她能感覺到同事之間的疏離和冷漠,一個績效墊底的人永遠不能轉正,一年期限到了她就要離開公司。

其他正式員工看你也不是在看同類,他們把最難搞的客戶交給你,讓你進入死迴圈。

那個祝寧在角落裡看到的紙箱是真的,她把自己摺疊進辦公桌下,好像在高強度的壓力下,終於找了個角落獲得片刻的喘息。

她所有的發洩都是不動聲色,掩埋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上,就像是工位背面的劃痕。

「主管可以隨意破口大罵你,當著一百多個員工的面,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踐踏你的尊嚴,你的同事都是競爭對手,他們一邊估量你一邊考察你,覺得你最後無法留在公司甚至不願意接近你。」

「很多人都叫我的花名,叫我紙箱,」王秦茜閉著眼都能回想起來,「紙箱啊,這個檔案做一下,這次為什麼業績最後一名?你到底能不能幹?你看看你畫的什麼垃圾!這份報告今晚交給我,快去給客戶道歉……」

「這些話我聽了一次又一次,很可笑,我在公司這麼久,除了人事沒人知道我的真實姓名是什麼,我是一個代號,紙箱。」

她甚至配不上一個好聽的花名,只是一個物品,紙箱就算離職了,這個花名也會被新的畢業生頂上,甚至無數人想要成為紙箱。

王秦茜:「但我覺得生活還可以繼續,因為一年期限卡著,我無法去尋找其他出路,我就想不如這一年時間好好努力,爭取拿一次優秀員工呢?書上不都是這麼寫的嗎,努力就會有回報?」

於是她努力工作,終於打破了這一切,沒有想到等在前面的是噩夢。

還是那種根本無法醒來的噩夢。

「你說錯了,」王秦茜抬頭看天上的漩渦,心態竟然非常平靜,「我跳樓自殺後沒死。」

「他們改造了我的身體,我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去,大腦還是好的。」

王秦茜第一次可以跟一個人講述自己的過去,她摸向自己的額頭,好像都有點迷茫,這真的是她的腦子嗎?

「他們把我的碎肉骨頭撿起來,然後找到了我的大腦,把我重新拼接了。」

她曾縱身一躍,以為一切都會結束,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小心翼翼撿起自己的殘片,找到自己碎裂的骨頭,強行拯救她。

科技高度發展的劣勢遠超祝寧的想象。

一個人甚至無法自殺,王秦茜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