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的比賽已經進入到最後,只剩下祝寧和另外一位選手還在現場。
那天她的表現很平常,很穩定,她進入到前兩名。只要她穩定發揮,最差的結果是銀牌,但她不想止步於此。
「金牌爭奪戰,比賽懸念仍在,兩位選手實力相當,目前累積分數相同,她們重新回到起點,她們之間將出現冠軍和亞軍。」
「祝寧狀態不錯,現在鏡頭聚焦在她臉上,可以看得出來她非常平靜,她一向是心裡素質型選手,我們很看好她。」
比賽現場響起了掌聲,競技體育是一種觀賞型賽事,祝寧必須學會面對人的期待和壓力。
「最後一槍將決定女子十米□□金牌選手歸屬到底是誰。」
觀眾開始沸騰,鼓掌聲很有節奏,對手先開槍,「106環。」
祝寧呼吸著,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祝遙讓她多關注自己的心跳,她說心臟非常努力。
這時候她的心跳平穩,奇怪的是她沒有多緊張,竟然比自己想象中的平靜。
砰!
她打出最後一槍。
「祝寧拿到了108環!」
「恭喜祝寧拿到冠軍!」
祝寧放下槍,手指自然垂下,她聽不見四周的聲音,感覺不到觀眾的目光,她深深呼吸著,認真感受著心跳聲。
你有沒有體驗過站在巔峰,那一刻的喜悅,只有幾秒鐘的時間會讓人體驗到這世界上最極致的快樂。
你所有的努力在那一刻全部被證明是值得的,你被人承認,被這個世界所肯定。
甚至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你贏得了自己的肯定。
祝寧贏的了國內職業賽第一名,她可以去參加國際賽了。
祝寧在比賽現場歡呼,她跟自己的教練擁抱。
罵她的老教練這時候比她還激動,她把祝寧抱起來旋轉,「我就知道你能行!臭屁的小姑娘。」
那時候讓祝寧有種錯覺,好像這個世界都屬於她。
她無所不能,她可以得到一切。
只要她願意,她可以站在巔峰。
但她的喜悅很快就消失了。
老教練的頭髮絲穿越了她的手掌心,資料抽動時電流在掙扎,像是一團馬賽克。
祝寧盯著自己的掌心,有些無法反應過來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
「張教練?」祝寧問。
教練臉上還是保持著微笑,能看得出來她很高興,比自己拿金牌還高興。
「怎麼了?」張教練看著她。
祝寧從她懷抱裡掙脫出來,一步步後退,假的,她是假的。
比賽是假的,努力也是假的,突破自我也是假的。
祝寧站在場館中央,場館上大螢幕上祝寧的名字剛排到第一排,她應該去領獎的。
她回頭環顧四周,觀眾正在歡呼,掌聲和歡呼聲像是海浪一樣。
但觀眾和現場都在變得詭異。
觀眾正在興奮地吶喊,他們的眼睛裡好像有資料條在抽動。
他們臉上出現了無數細小的分割線,一塊塊資料將他們切割,資料流在波動。
然後,粉碎。
觀眾和場館在瞬間崩塌成資料塊。
資料凝成的長河在她四周流動,微笑,歡呼,激動,所有的情緒都變成了資料。
假的,假的。
祝寧人生最重要的比賽是真實的嗎?
她經歷的日復一日的培訓是真實的嗎?
資料摧毀了她的一切,比賽,職業,一輩子以來的追求,她的每一次努力,每一次進步,每一場榮譽。
甚至每一次陷入絕望的困境,每一次她的掙扎。
祝寧捂著胸口,腳下的場館坍塌,資料重新凝結,那是紅色塑膠跑道的樣子。
這次她不在比賽場館,而是站在跑道的一側,她保持著扶著膝蓋的姿勢,剛剛結束一場長跑。
好像剛才的比賽只是一場夢境。
她從未去比賽過,也從未拿到過冠軍,她只是站在原地幻想。
她剛劇烈運動完,身上都是汗,心跳聲快到了極致。
另一側跑道開始坍塌,奇怪的是她這次很冷靜,好像世界就應該是由資料塊組成。
這次的跑道上多了一個人,祝遙就站在跑道的盡頭。
她身穿著白大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祝女士很愛乾淨,連衣領都永遠保持整潔。
祝遙為什麼在這兒?
「祝寧。」身穿白大褂的祝遙回頭看她,「我看了你的比賽。」
祝遙在說話,但是祝寧聽不懂,她說的是哪場比賽?
現在到底是什麼時候?時間、空間、事件,所有的一切都被摧毀成碎片,她只不過站在資料塊拼接的長河裡。
祝遙看著祝寧的眼睛,很溫柔地說出一句話:「寧寶真棒。」
祝寧的手在抖,她因為這句話而在發抖,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恐懼。
祝遙也是假的嗎?
祝遙身後就是坍塌的跑道,已經快坍塌到祝遙了。
坍塌的資料像是一場風暴,摧枯拉朽的力量,它會席捲所有的一切,包括祝遙。
「寧寶……真真真……棒……」
祝遙的臉上同樣出現了抽動的資料,她的臉上爬滿了程式碼,這是一場恐怖故事。
就像是祝寧進入過的汙染區域一樣,只不過這次的恐怖故事針對她。
這是降臨在她身上的恐怖。
祝遙就要變成一串程式碼,她會死在這兒,祝寧竟然要經歷兩次祝遙的死亡。
比喪屍世界的那次更難以忍受。
而祝遙對此一無所知,她只是看著祝寧,說:「寧……寧寧寧寶真棒。」
資料風暴碾壓而過,祝遙粉碎了。
接下來會輪到她,他們要否定她。
資料的坍塌在加快,一路席捲而來,跑道碎成資料之後會變成深淵。
正常情況下她應該要逃跑,她應該從跑道離開,放棄已經半資料化的祝遙,不要被這場資料風暴席捲。
但她沒有動。
她抬起眼,直視著那場資料風暴,站在坍塌的世介面前,祝寧顯得非常渺小,她就像是要一個人面對一場龍捲風。
只要被捲入,祝寧會消失。
但她沒動。
她緊盯著前方,崩塌的資料已經在腳邊了,她只要向前一步就是深淵。
但她沒動。
她伸出手,直視著對方,她甚至不知道對方是什麼東西,她依然看著它。
不,她不認。
她不知道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但她不認。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被創造出來幹什麼的,但她不認。
她不知道祝遙是不是存在,但她不認。
祝寧被壓住了,那些東西像是垃圾一樣壓在她身上,負面的東西如有實質,真真假假的資料在摧毀她的理智。
祝寧能感受到這一點。
她好像被掩埋在垃圾堆裡,身上就如山一樣的垃圾,憑藉她的力氣她很難反抗。
她連喘息都很難做到,她無法移動一絲一毫,她身上揹負著常人難以想象的壓力。
她伸出手。
哪怕她身上揹負著一座山,哪怕她腳下有無數隻手在齊齊將她往下拉,墮落是最輕而易舉的選擇,認命是最舒服的。
她很努力地伸出一隻手。
就像是曾經在垃圾堆裡伸出的一隻手,那麼柔弱,那麼單薄,相比較敵人顯得那麼弱小,相比較那些金屬垃圾顯得那麼脆弱。
這次她被人握住了。
「活的!」老楊握住了她的手,大叫:「真的是活的!」
「快挖!」老楊激動大喊。
劉勝咬了咬牙,他活了這麼久,一直在垃圾場裡找垃圾,他就是個垃圾。
他從來沒在垃圾場裡找到過金子,但這隻手是他找到過最詭異的東西,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希望。
他甚至都無法形容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這隻手又不值錢,他家這麼窮了,為什麼還要救人?
他沒辦法停下來,就算是這樣,他都沒辦法見死不救,那是個小孩兒啊,那麼小的手,估計就沒幾歲,被人扔在垃圾場。
老楊和劉勝已經不行了,劉勝是殘次品活不了多久的,但他們這時候都想挖出這個小孩兒。
老楊掀開最後一塊廢鐵,一個小姑娘躺在垃圾堆下,她的半個身體還陷在垃圾裡,露出了一張完整的臉。
上面有些汙漬,沒有傷口,長相很乾淨的一個小女孩兒。
劉勝看到了她的臉,卻沒有反應,他呆愣在原地,很害怕這人是個死人。
如果最初就是死人,劉勝不會有什麼反應,他看過太多死人了,不要給他希望又給他絕望。
底層人實在是受不起這個。
老楊同樣是如此,她顫抖著手摸向小女孩的額頭,那麼柔軟,是人類的皮膚。
「老、老楊……」劉勝叫了他媽,遲遲沒有再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老楊蒼老的手撫摸著小姑娘的額頭,突然,她感覺小姑娘的眼皮子顫了顫,睫毛動了動。
劉勝大氣都不敢喘,自己看錯了?她動了?
小姑娘睜開了自己的眼睛,有些好奇,但那就是一雙很正常的小孩兒的眼睛。
「她睜眼了!」劉勝從來沒這麼激動過,他們家這麼倒霉,從來沒發生過什麼好事兒,這竟然是唯一的好事兒。
劉勝跟個小孩兒一樣現在緊緊抱住老楊的脖子,大聲呼喊:「她活著!」
那一天垃圾場的殘次品都聽到這一聲呼喊,劉勝的歡呼聲從垃圾山的這頭傳到那頭,「她活著!媽的,她活著!」
祝寧睜開眼。
深夜,尊貴女王店地下室,走廊盡頭的神秘房間。
天花板上流動著黑色粘液,冰冷和寒意充斥四周,粘液越來越多,越來越大。
在祝寧睜眼的瞬間,黑色粘液如同被凍住,突然僵直。
她平靜地望向對方,眼睛在黑暗中顯得非常明亮,她的瞳孔中是流動的資料。
她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