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壞種

她太明白透明人的弱點,如果這時候她挪開腳,就會在地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血腳印。

她會立即暴露自己的位置。

兩分鐘。

系統面板上顯示隱身還剩下兩分鐘就要失效,祝寧面前還有三個牙醫。

她只能硬著頭皮移動,賭一把,還在隱身狀態,他們就算看到血腳印也不能立即反應過來祝寧在哪兒。

而且汙染物不一定有這個智慧。

有個牙醫距離她太近了,他身高不高,只有一米六,他們之間只有二十釐米,祝寧都能聽到牙醫的呼吸聲。

祝寧小心翼翼側身從他身邊走過。

地板上留下了兩個血腳印,他沒注意到,看來汙染物智力真的不太高。

越過最後一個牙醫,祝寧成功接近了休息室大門。

就差最後一米。

突然,祝寧僵直住了。

休息室大門口垂下一雙眼睛,有個小女孩扒著門框,倒著懸掛。

祝寧剛好跟她四目相對。

這小女孩真的不論看幾次都夠恐怖的,祝寧想象著對方像蜘蛛一樣扒著天花板。

倒計時一分鐘,系統面板在提醒她。

小女孩的眼神是空洞的,沒看見她?

小女孩的劉海垂下來,祝寧矮了矮身,避開對方的劉海。

最後三十秒,祝寧繞過層層阻礙,邁出了休息室的大門。

咔嚓——

開啟牙醫館大門的聲音很清脆,許梅突然轉過頭,牙醫們也齊刷刷轉過頭。

但這個時候祝寧已經開啟門。

跑!

祝寧在隱身功能失效的瞬間開始奔跑。

牙醫館走廊裡還是進來的樣子,非常漆黑,地上鋪滿了黃色的牙齒。

在上面走就像是走在石子路上,她跑到走廊盡頭才回頭看了一眼,許梅和牙醫都沒跟上來。

他們只是在牙醫館門口,一臉陰森森地看過來,好像在目送祝寧離開。

他們無法離開牙醫館?

不,應該是不到下班時間,他們還是上班狀態。

許梅很想轉正,她要好好表現才能得到這份正式工作。

祝寧深呼吸一口氣,她終於離開了詭異的牙醫館,這裡跟她進來的地方一樣,就是34號樓的35層。

當時她就是從這兒進入牙醫館的。

但是員工手環和副腦都沒網,背景還有抽動的黑色線條,汙染區域的背景色還在。

也就是說這裡還屬於汙染區域。

她依然無法聯絡外界,如果找不到汙染源她也無法離開汙染區域。

精神值一共下降了34,目前為止祝寧還沒產生幻覺,但她有點暈眩。

太陽穴突突突跳動,而且她情緒明顯不穩定,胸口一直堵得慌,好像有一塊石頭沉沉壓在上面。

得快點解決。

她打算去安全通道里研究下黑色藥盒,這裡面好像是液體藥劑,輕輕晃盪有水聲,祝寧剛開啟通道大門愣了愣。

她進來的時候這條安全通道是空的。

現在上面有零零散散幾個人,他們應該都是流浪漢,身上髒兮兮的,但手裡沒拿酒瓶,而是拿了一個針筒。

流浪漢脫了褲子,大腿上還扎著一根針。

吸毒的。

對方恍惚著抬起頭,他好像正在某種幻覺裡,整個人反應速度很慢,露出痴痴傻傻的微笑。

他傻笑的時候露出了幾顆牙齒,又黑又黃,有些已經被腐蝕了,只有正常牙齒的一半。

「醫生,」對方看到祝寧之後笑得更大了,「醫生!」

祝寧身上還穿著白大褂,所以在他眼裡自己還是醫生。

他像是抱著救命稻草一樣突然抓住祝寧的腳,祝寧忍著噁心沒有躲開。

流浪漢笑得時候留下口水,「醫生,我牙疼,開點藥給我吧,我牙疼。」

牙疼,祝寧因為這兩個字皺了皺眉。

她聽到這兩個字太多次了。

醫生,我牙疼。

這個汙染區域內一直在重複這句話。

那一瞬間,她突然理解了這個汙染區域發生了什麼。

祝寧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黑色的藥盒,平靜地問:「你要的是這個嗎?」

流浪漢看到之後雙目放光,他想朝著祝寧撲來,但是被自己的褲子絆住了。

藥盒上沒有任何文字,但流浪漢可以一眼認出,應該是吸食過很多次。

果然,牙醫館在販賣這東西。

黑夢可能是一種致幻劑。

毒品有時候也是一種藥,在祝寧那個年代,有些癌症晚期病人會吃一些緩解痛苦。

廢土世界應該也有,以廢土世界的貧富差距來看,上層人士不太在意底層人的死活,應該會更加氾濫。

黑夢其中一個後遺症會導致爛牙,他們的牙齒會慢慢脫落。

深夜中,所有吸食黑夢的患者都會牙疼。

牙疼的患者需要就診,他們看不起昂貴的醫療艙,所以選擇去看藏在貧民窟的牙科診所。

牙醫剛開始可能有認真治療,後來他發現治標不治本。

患者會持續爛牙,他們會不斷回來找他看病,無限迴圈,直到這些病患死去,或者是再也沒有錢可以來看病。

他的職業變得很沒成就感,他永遠也無法治癒這些人。

他可能也在想,這些人到底還有治療的必要嗎?

殘次品處於社會最底層,層層剝削下來,他們最後求助的是牙醫。

而牙醫沒有成為救命稻草,也沒有臨終關懷,他發現了這條生意的鏈條。

只要黑夢還存在,自己就能賺錢。

牙醫還能處於最後一層,他還能再吃一口。

他反過來販賣了黑夢。

第五層那個漆黑的無法被開啟的門應該是藥品間,其實早就有了線索,黑夢的藥盒跟五樓大門長得一模一樣,五樓大門就是個放大的藥盒。

牙醫成了一個毒販子。

他把黑夢當成一種止疼藥來販賣。

那個小女孩十有八九是他的病患,她應該是生活在貧民窟的底層人,父母不在,家裡沒錢,她到了換牙的年齡,牙齒很疼。

她過來就醫最初可能是單純的牙疼,但是牙醫給她開了黑夢。

「吃了牙就不疼了。」

很快小女孩就有了後遺症,她依然沒有選擇,又過來看牙,牙醫給她開了更多「止疼藥」。

小女孩的結局祝寧看到了,她去世了,成為汙染區域的一員。

牙醫一直以來都在重複翻看童話《牙仙》,為什麼?對小女孩的愧疚?

不,為什麼不是一種欣賞呢?

他像是欣賞自己的成果一樣看著童話書,直到把這本書翻爛。

他每次上班換衣服的時候,看到童話書都會想起那個小女孩,當底線不斷被突破之後,那就不是一種汙點。

而是一種精神嘉獎的獎章。

說不定在牙醫的認知裡,自己是在解放這些病患,自己是個善良而正直的人。

他給了他們快樂啊。

牙醫甚至……實現了小女孩的願望,那個廁所裡許願的小女孩真的「復活」了。

祝寧一直以來進入汙染區域都不覺得那些汙染源多壞,加班的魚人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壓垮,火鍋店王明是持續精神汙染受害者,黃雅若被迫成為實驗體的母親,人魚是表演道具的受害者,林曉風從很早就開始被培養成透明人。

他們都是普通人,只是陷入到自己的怨念中無法釋懷。

那有沒有汙染源就是天生的壞種呢?

他們在成為汙染源之前,就缺乏人類該有的感情,天生情感淡漠,如果這種人成為汙染源會怎麼樣?

他知道自己牙齒裡有人也不會害怕,他會把牙人當做是理所當然的存在。

他可能會把牙人當成一個病患來治療。

他發現自己在被汙染也不驚慌,對他來說,成為汙染源或者是成為人類都沒有區別。

他會比正常人更適合當汙染源,他不會封閉自我,反而會開啟汙染區域,吸納更多的人進來,比如許梅。

他為許梅提供了一份工作啊。

祝寧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走錯路了,她的思考方向是錯的。

她從進入牙醫館之後就一直遭受驚嚇,對方好像很享受看著祝寧精神值下降,他在期待精神值崩潰的瞬間。

他這種人一定會在暗中默默觀察自己,他可能已經出現了,但祝寧根本沒注意到。

她被細碎的瑣事吸引了注意力,她注意許梅,注意患者裡的牙人,注意廁所裡的小女孩,注意那個休息室的鏡子。

但她沒注意過其他人,那個……牙醫。

祝寧想起隔壁診室,一直有個男醫生,她當時還推門進去看了一眼。

牙醫雙手都是鮮血,戴著口罩很冷漠地看著她。

許梅追殺到休息室的時候,祝寧路過一個矮小的牙醫,她當時聽到了對方的呼吸聲。

是他?

他隱藏在眾多牙醫裡,讓人一時間很難注意。

回想起來牙醫的呼吸頻率跟許梅的根本不一樣,許梅的呼吸頻率非常怪異,比普通人更慢。

但那個牙醫的呼吸頻率是正常人的速度,他可能當時察覺到祝寧的血腳印,但他放任祝寧離開了。

祝寧回頭望向牙醫館,那是她剛才耗費生命值才逃出來的地方,裡面的怪物無法用槍械解決,比祝寧之前遇到的都更恐怖。

黑色的牙醫館隱藏在走廊深處,門口已經沒有人了,牙醫還在等她回去。

祝寧能夠想象到對方好整以暇的樣子,就像是一隻貓等待一隻老鼠。

他知道祝寧一定會回去。

想要殺汙染源,祝寧就必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