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如花美眷

傳令兵引著林疏從後面來,故而他現在看不見凌鳳簫的神色,只能聽見結了霜一樣的冷淡聲音:「十七禁令,五十四斬,累犯三條,罪上加罪,拖出去……」

林疏從木屏風後走出來,見凌鳳簫眸色冷淡,面無表情,而下首那位虎賁校尉已經抖如篩糠。

看那面如死灰的神色,凌鳳簫應該是要說,拖出去斬了。

林疏看見凌鳳簫餘光往自己這邊瞟了一下。

然後語氣有所緩和:「……拖出去,打一百軍棍,充入火頭軍。」

那名虎賁校尉彷彿得到大赦,軟倒在地,不住地發著抖,被兩個甲兵拖了下去。

此時,凌鳳簫右邊侍立的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將軍也看了他,輕吁了一口氣,彷彿看見救星一般。

林疏又看了看凌鳳簫臉色。

沒有真的生氣。

真的,正常情況。

大小姐盛氣凌人了二十年,區區發一頓脾氣,沒什麼大不了。

這些將士長久在邊關,對鳳陽殿下無甚瞭解,以為「公主」都是溫言軟語的閨秀,這一下子落差太大,又被凌鳳簫身上那幾近於陸地神仙的氣勢一壓,這才會輕易被嚇作一團,以至於病急亂投醫,找他來救場。

林疏走了過去。

凌鳳簫拉了拉他的手,似乎要他坐下。

不過林疏沒有選擇和大小姐共座,只站在了右側。

大小姐初來拒北關,只帶了些精兵,又是女子之身,這些將士恐怕心中有所不服,凌鳳簫顯然是要殺雞儆猴。

既然是殺雞儆猴,那他就不能去大小姐身邊坐下——這就有損大小姐的威嚴。

老將軍看到了他不僅沒有阻止,還侍立凌鳳簫身邊的舉動,露出絕望神情。

林疏不為所動,看著底下將士們嚇得大氣不敢出的樣子,甚至還覺得有點意思——實話說,他的審美這些年間逐漸發生了變化,覺得大小姐盛氣凌人,大權在握,生殺予奪的樣子是很好看的。

大小姐繼續處理軍務。

林疏旁聽,聽出了三件事情。

一為聚眾賭錢,二為剋扣士兵軍餉,三為搜刮民脂。最後斬了九人,革職三十餘人,其餘處罰不一而足,總共罰了一百餘人。

散場的時候,在場軍士個個噤若寒蟬,垂頭喪氣——這一垂頭喪氣,又被大小姐看到把柄,訓斥數句。

最後,大帳裡只餘凌鳳簫,林疏,與老將軍。

老將軍走的時候看了林疏一眼。

那是恨鐵不成鋼的眼神,說的是:我以為你身為殿下的夫君,能鎮得住場子,誰料是個為虎作倀的小白臉!

這使林疏有點想笑。

大小姐起身,拉了林疏的手,說出去走走。

穿過校場,到了城牆上,滿目黃沙,天色蒼茫。

凌鳳簫坐在城頭,靠在了林疏肩上。

林疏怕那些簪子硌著大小姐,一根根取下來,收在手裡。

大小姐雖然沒生氣,但煩得很,他能感覺到。

過一會兒,果然聽凌鳳簫道:「拒北關鬆懈已久,周老將軍又過於寬和,一月內我必將重新整肅。」

拒北關的風氣,早在三年前他和凌鳳簫扮作丹朱玉素混入紅帳的時候就領教了,客觀來講,確實應該整肅。

沒想到,凌鳳簫又說:「不過,你沒在我身邊,我心性有所浮動,似乎過於兇了。」

林疏想了想,回一句:「不兇。」

凌鳳簫就笑。

美人一笑如牡丹開落,又兼眼角一點硃砂嫵媚肅殺,著實驚心動魄。

林疏問,你的心跳沒事麼。

說著,想伸手去探一下,卻又頓住了。

以前,凌鳳簫這具殼子,是靠化骨和易容,可現在是靠幻化。

既然是幻化,那大小姐現在,有沒有胸?

林疏嘗試目測。

目測失敗,開口問了一句:「你現在……是真的女身麼?」

凌鳳簫道:「我又不知真的女身是什麼樣子,幻化不出。」

然後神情一動,眼裡閃著詭異的光:「胸倒是可以大致變得出來。」

說著,血霧一閃,凌鳳簫就捉了林疏的手,往胸脯上按。

林疏一時不防,竟被他得手,只覺得手下鼓起來一片陌生的軟。

他像碰到了火一樣,反射性地往回收手。

這人卻正變態著,不讓他收。

林疏按也不是,不按也不是,整個人都僵住了,血液幾要停止流動。

氣氛正詭異著,後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原來是老將軍正在上來,看那樣子,似乎有事要與凌鳳簫說道。

然而,鳳陽殿下此時此刻正在輕薄人,把別人的手按在自己胸脯上,還笑得花枝亂顫。

老將軍的臉都要綠了,當即轉身下城樓,假裝自己沒有來過。

——按照正常情況,林疏和凌鳳簫這個角度確實看不見老將軍,可他們兩人現在一個是渡劫修為,一個近乎於陸地神仙,哪能不知。

林疏僵硬地咳了一聲,話都說不連貫了:「你……注意一下。」

大小姐挑挑眉:「南夏江山都是我的,我要什麼名聲?」

「我……」林疏難以呼吸,繼續試圖收手:「我……不習慣。」

大小姐若有所思地按了按自己另一邊胸脯:「是很奇怪。」

林疏終於被放開。

大小姐也選擇繼續平著。

林疏還沒有緩過來,呼吸很不順暢。

凌鳳簫笑得止不住,又玩鬧一陣,最後才安靜躺他懷裡,散了滿頭的墨髮,眼尾微微泛著紅,身上冷香幽淡,是在學宮裡時常燻的那一種。

林疏抱著他,鼻端嗅著熟悉香氣,忽覺前塵往事,恍如夢境。

他初識鳳凰山莊壞脾氣的大小姐時,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有這樣一天的。

而懷中如花美眷,眼前似水流年,恍惚間覺得只過了一瞬,可最初相識,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他將目光從凌鳳簫身上移開,望著遠處蒼茫天地一色,過一會兒,又忍不住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凌鳳簫的眼睛。

凌鳳簫對他笑了笑。

這一笑之間,林疏又覺得,自己似乎不像個沒有感情的劍修了。

作者有話要說: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湯顯祖《牡丹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