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道:「他還會回來麼。」
蕭韶:「不會。」
林疏:「哦。」
蕭韶:「走?」
林疏:「嗯。」
他心中還是頗為清楚的。
大巫一走,他們兩個人就被困在這個世界了。
至於要怎麼出去,還須自己尋找破解之法。
蕭韶道:「去村子吧。」
林疏:「嗯。」
無論如何,桃花源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他們便離開這個高地,往北邊走去。桃花源的一切映入眼簾,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象。甚至田埂、小溪,都是他們曾走過的地方,小溪裡時不時游過去的,一看就十分肥美的魚,也是他們曾撈起來的那一種。
村民們在田地鋤地幹活,見他們來,臉上露出和善笑意,和他們打招呼,有幾個甚至喊出他們名字,說好幾年不見,你倆又回來啦。
臉上笑意,和城中眾人幾乎一模一樣。但是這種表情出現在他們臉上,除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幾乎一樣,有些怪異之外,竟然並不違和。
林疏思索其中原因,想,桃花源中的村民,生活狀態其實本來就和那座城裡的人非常接近——沒有戰亂,沒有饑饉,食物取之不竭,生活井然有序且無憂無慮。
桃花源,算不算一個小型的極樂之國呢?
他們走到了大娘家所在的小巷子裡。
灰狗子不知從那裡跑出來,坐在路邊,以固定的頻率搖晃著尾巴,嘴張開,露出小半截舌頭,居然也彷彿在笑。
倚在門框邊的大娘也笑:「孩子來啦。」
她在麻布圍裙上擦了擦手,轉過身,帶著兩個人往裡走:「被子曬好啦,睡得舒服,熬魚湯,給孩子補補身……」
雪白的魚湯被端上桌,上面漂浮著鮮嫩翠綠的蔥花,綿長鮮香的味道還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大娘坐在他們對面,臉上帶著笑。
林疏和蕭韶規規矩矩喝了,大娘便笑得更深。
蕭韶引起話題來,和大娘閒談,大娘便也和他們攀談起來,對話竟然進行得十分順利。
若不是之前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林疏幾乎要以為自己又回到三年前。
而通過對話,在大娘的記憶裡,根本沒有被大巫殺害一事,她的生活風平浪靜,只是三年前那一對孩子走了,三年後又回來看他。
林疏看到蕭韶眉頭輕蹙,問大娘:「大娘,村裡還有地動麼?」
「地動?」大娘露出不解神情:「地動是甚麼?」
蕭韶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對大娘道:「無事……我記錯了,這是外面的詞。」
他輕輕嘆了口氣,轉移話題:「大娘,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我和疏兒,掉了的那個孩子。」
掉了的那個孩子?
林疏回想。
想起來當年他和蕭韶發現彼此性別都是男,相互質問把沒出生的盈盈丟了,大娘誤以為是滑胎。
大娘卻又露出不解神情:「你們兩個去外面三年,怎的多了這麼多我聽不懂的話。」
「掉了,就是……疏兒原本懷了身孕,卻一時不慎,滑胎……」蕭韶面不改色。
大娘更加不解:「揣在肚子裡的孩子,怎麼會掉呢?我從未聽過這等稀奇之事。」
林疏就聽見蕭韶又詭異地轉變了話題,帶到不相關的事情上去了。
魚湯喝完,話也談完,他們便被大娘塞進臥室,說遠道而來,趕快休息一下。
等房間中就剩他們兩個人,蕭韶道:「大娘的神智比城中人清楚許多。」
林疏:「嗯。」
他們與城中人說話,那裡的人往往語焉不詳,說兩句話就開始機械重複,可大娘卻能與他們完整對話。
蕭韶輕輕吐了一口氣,道:「我知道大巫怎樣創出極樂之國了。」
林疏用眼神表示自己願聞其詳。
「人有七情,喜怒哀懼愛惡欲,極樂之國中人,只知喜樂,不知其他。是因大巫抹去與哀懼有關之記憶……或魂魄中與其相關之物,故而人人皆和善喜樂,忘記一切與憂懼相關之物。故而大娘明明記得你我愛喝魚湯,記得你我所睡房間,亦記得你我離開三年之久,卻不知何為地動,何為滑胎。」
林疏覺得蕭韶說得有理,點了點頭。
蕭韶繼續道:「而桃花源中人,原本就天性淳樸,又避世而居,並沒有多少與憂懼相關的情緒,故而……被大巫剝離之物較少,神智偏向正常。而滇地民生多苦,被大巫剝離之物……便多,故而神智不清。」
很合理的一個解釋。
林疏望向窗外這個山清水秀的村莊。
村莊還是那個村莊,大娘還是那個大娘,她的魂魄還在……還是原來的一個,只是,有什麼東西,被永久地抹去了。
而大巫將人心中負面之物盡皆抹去……他們就會永遠、永遠活在這樣安樂祥和的氛圍當中,極樂之國也就這樣無限地運轉下去。永遠和平,永遠寧靜。
畢竟,沒有人知道「苦」為何物。
這是一個自洽的世界,理論上來說,是確實可以存在的。
若無外力,大巫的這個世界永遠不會被破壞。
那麼,他們也就找不到這裡的漏洞。
找不到漏洞,就無法出去。
他看著蕭韶也望向窗外,眼神中有些許迷惘神色。
林疏想,這恐怕是一個難關。
若不找出破綻,恐怕要永無止境地在這裡待下去。
他看見蕭韶笑了一下。
林疏:「嗯?」
「無事……」蕭韶道:「三年前,我曾想,永久與你在桃花源居留,便是我平生心願。今日得大巫所賜,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林疏說:「那……留下?」
他是個沒有感情的劍修,沒什麼原則,對外面的世界也無甚麼留戀牽掛,假如蕭韶突然改變主意想留下,那也無不可,反正對他來說,怎樣過都是一輩子。
他繼續道:「那……不找漏洞了?」
「找。」蕭韶勾唇笑了笑,這人生得好看無比,眼角有一點微微的上挑,這一笑,好看之中,又帶一點戾氣,彷彿牡丹沾血,桃花結霜:「桃花源血債,必以血償。」
作為一個沒有感情的劍修,林疏沒有主觀傾向,只附和一下:「好。」
就聽蕭韶道:「極樂之國,其實有一個驚天漏洞。」
作者有話要說:疏言疏語:我是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