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不如不見

皇后帶他走到了整個南夏皇宮的最高處,一座高達百丈的樓臺頂端。

這樓臺名為「棲鳳閣」。

從棲鳳閣往下望,能看見皇城之中閃爍著的萬家燈火。

而這一切又被隱隱約約的夜霧所籠罩,隔了一層紗,很不真切,如同浮雲蔽目。

皇后俯視下方,道:「簫兒並非女子之身,想必你已知道了。」

林疏:「嗯。」

皇后道:「我卻未曾想到,你也並非女兒身。」

林疏:「桃源君說我是女孩子?」

皇后深深望了他一眼。

「是,」她道,「當年,桃源君言說自己有一女徒,可許配給簫兒,因簫兒將來會作女裝打扮,他也會讓自己的徒兒做男裝打扮,以此掩人耳目。」

好吧。

是桃源君坑了凌鳳簫和皇后。

林疏:「他為何要女裝?」

這個問題,他疑惑很久了,怎奈凌鳳簫身上有真言咒,不能說。

皇后道:「此事便說來話長了。」

林疏:「請說。」

皇后:「你可知鳳凰血脈?」

林疏:「知道。」

皇后:「知道多少?」

林疏道:「千年前有大難,世間異獸、神族等與天道聯絡之物,紛紛隕落,而鳳凰血脈有特殊之處,能夠隱於世間,等待涅槃。」

皇后點了點頭,道:「你已經知道許多了。」

林疏:「我只知道這些。」

皇后道:「無妨,我說給你聽。」

接著,林疏便聽皇后講了一個與大巫所說大同小異的故事。

但是,遠比大巫的那個版本詳細得多。

說的,便是斫龍脈之事。

「凡人慾冊封成為人皇,必先走過大龍庭捭闔道,得天道許可,方可得氣運加身,從而享悠遠之壽,統御四海之威權,其血脈亦有千秋萬代之氣運,可以順理成章走過捭闔道,成為下一代人皇。」皇后緩緩道,「然而世間,從不缺貪婪無厭之徒。貪婪無厭之徒中,又難免有深謀遠慮之輩。即使坐擁四海,不得真龍授首,亦不能成為人皇……既如此,便斫龍脈,廢道統,使四海之人,割地即可稱王,一統天下便可稱皇。此後數百年,天下群雄並舉,血流成河,最終一統於大夏朝。此後,又有羯族叛亂,皇朝南遷。」

林疏點點頭。

這是他所知道的。

「然而,」皇后話鋒一轉,「起先,得真龍認可後,人皇可得非凡氣運,後來斫廢龍脈,稱王稱帝,自然並無氣運,除去權勢外,並無好處。」

林疏:「嗯。」

皇后一笑:「可氣運並未消失,而是藏於八荒四海,群雄割據,據地越愈多者,氣運愈盛,故而天下戰火不止,如今之北夏,亦覬覦我朝土地。」

她頓了頓,又道:「你可知,為何仙道與王朝不可分?」

林疏:「不知。」

在他的認知裡,既然修仙,就該遠離塵俗,不理人間事才對。

「若無絕世功法,又無超絕之天賦,若想修到大乘,需非凡之氣運,欲得氣運……便只能依附於王朝。」

林疏怔了怔。

氣運是什麼?

是敲門磚。

統領世間萬物執行的,是天道。

而氣運,就是人與天道溝通的鑰匙。

氣運強盛者,相當於有天道保駕護航,凡事逢凶化吉,一往無前。民間有占卜之術,可以算人的運勢,也是通過窺知人的氣運來推測。

若是修仙者,有氣運加身,修為便會一日千里,更有無數機會奇遇,即使摔下懸崖,也能從懸崖底發現個甚麼絕世秘籍來,從此順風順水。

一個人身上有多少氣運,是天道決定的,出生的時辰好,天道看你順眼,氣運便比旁人多一點。

而人皇加封,則是天道看你格外順眼,把普天之下的氣運都加諸在你身上了。

但是斫龍脈之後,並不是這個樣子。

人間與天道的聯絡斷了。

氣運的多寡,不是由天道來決定,而是可以自由競爭。

一個王朝,坐擁多少地域,便有多強盛的氣運。修仙之人,若非擁有本就身負非凡氣運的絕世秘籍,就只能依附王朝來分得氣運,減輕修煉的難度。

於是,便有了世間的紛爭,各個王朝相互傾軋爭鬥,搶奪城池,仙道之人亦被捲入紛爭之中,依附王朝,成為王朝的武器。

而這個真相,他們並不知情。幾百年來,仙道屬於王朝這一認知,已經成了大家都習以為常的事情。

愈是習以為常的事情,愈沒有人探究原因。

但是,這裡面還有一個問題。

林疏問皇后:「既斬斷了人間天道的聯絡,為何還有氣運?」

皇后道:「並非斬斷,矇蔽而已。」

林疏明白了。

原先,天道和人間是密切聯絡的。

真龍、鳳凰,仙山、仙島……都有著和天道相連的氣脈,都可以和天道對話,而它們也得到天道的滋養,擁有超出凡俗的力量。

後來,這氣脈被人斬斷了。

然後,某個存在,取代了他們,成為了和天道溝通的代言人。

天道便被矇蔽了。

所以,世間的氣運還在,只不過天道不分配了。

林疏:「……」

他正在對此感到窒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斫龍脈,受益最大的,是誰?

——是王朝。

是那個一統四海的大夏朝。

它由此擁有了世間絕大部分的氣運。

若是龍脈未廢,大夏朝的主人,未必能當上人皇。

但是,斫龍脈之後,他可以了。

而南北兩夏既然是由大夏朝分裂而來,難保不會知道這件秘辛!

那麼,他們肯定不會願意見到天道重新歸來。

畢竟,大龍庭一旦恢復,他們可能就當不上皇帝了。

那……皇后又為何要對自己提起這些呢?

他看向皇后。

皇后微微笑了一下,道:「你明白了。」

林疏點了點頭,問:「皇帝知道麼?」

「他……自然知道,」皇后的語氣冷了冷,然後道:「而我之所以知道,是鳳凰家在數百年與皇帝的接觸中漸漸推測得知。」

「王朝欺我鳳凰一族久矣,」皇后的笑容有些慘然的意味,「大夏視鳳凰一族為禁臠,一則貪圖絕世爐鼎之力,二則時刻掌控鳳凰一族血脈狀況,不容鳳凰血脈甦醒。」

春夜寂靜,只有皇后的語聲響在林疏耳畔:「五行之中,鳳凰屬離火,離火為熾陽之氣,女子乃至陰之體,並不相融。若是鳳凰出世,必定是擁有鳳凰血的男孩……」

林疏睜大了眼睛。

所以……

「所以,簫兒只能是女孩子。」皇后望著無邊夜空,聲音微微沙啞:「當年,我懷簫兒時,腹中夜夜灼痛難忍,已然有所感應,臨生產時,便做好萬全佈置。那時,承司馬右丞之恩,滇地大災,他遊說陛下南行,故而我生下簫兒時,陛下並不在身邊。我殺掉宮中許多人,換為山莊嫡脈,而後誕下簫兒,普天之下,知道簫兒真正身份者,獨我、鳳凰莊主、桃源君與簫兒本人,眼下,又多你一個。」

林疏問:「他自己……知道原因麼?」

皇后搖頭。

他不知道。

不知道王朝真正的意圖。

林疏忽然有些不敢想了。

他只能問:「鳳凰血脈甦醒後,他會死麼?」

皇后道:「鳳凰血脈依賴天道滋養,若無,便漸漸枯竭而亡,按照如今情形,血脈徹底甦醒後,簫兒會死。」

林疏道:「北夏大巫告知我,集齊八本秘籍,於幻蕩山重召天道,凌鳳簫可以活。」

皇后道:「大巫其人,若非有利,從不做善事。」

林疏所擔憂的,也正是這樣。

大巫並非什麼好人,而且與他們非親非故,甚至是死敵。大巫要他去上幻蕩山重召天道,其中必然有什麼大的謀劃,他不能輕舉妄動。

他問:「那要如何?」

皇后望著天邊圓月,緩緩道:「若他擁有四海……」

林疏怔了怔。

原來,皇后是這樣想的麼?

「皇帝唯有蕭靈陽一嗣,而蕭靈陽養在我膝下,自幼時,我便對他其加磋磨,使其軟弱無用,不堪大任,」皇后身上的溫柔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睥睨的冷銳,「皇帝重病已久,殘喘不了幾時,故而簫兒身份尚不能暴露。待他崩歿,太子便任我拿捏,來日收復北夏,簫兒登基為人皇,身具天下氣運,何懼沒有天道滋養?」

皇后話鋒一轉:「此事,我來做。而仙君你……」

她頓了頓,望向林疏:「簫兒掌政後,主戰派勢大。只盼我朝與北夏兵戎相對之日,仙君——你能助他一臂之力!」

她目光懇切。

而林疏,從來不擅長拒絕。

更何況……凌鳳簫,於他,終究是不同的。

他張了張嘴,發覺自己喉嚨不知為何有些發澀。

「劍閣避世,不入人間,我不能令他們參與。」他道:「但……若有那日,我會來。」

皇后轉身向他,無比正式地行了一禮:「謝過仙君。」

高臺上,皇后對他又說了許多。

關於凌鳳簫。

凌鳳簫的小時候。

還有南北兩夏的局勢。

回到凌鳳簫房裡的時候,他還沒有醒。

林疏就知道,他是真的倦了。

若是往日,凌鳳簫哪裡這樣沉地睡著過?

果子的嚶嚶哭泣還沒有結束:「你……男人……黑烏鴉!豬蹄子!等他醒了,你……抱抱他。」

夜風入窗,林疏忽然覺得這風冷得徹骨。

果子說的對。

自己是該抱一下凌鳳簫,使他心中能有所安慰的。

可他卻修了無情道。

他給不了。

他可以抱凌鳳簫,可以一直抱著。

但他的目光,比不上皇后那樣款款溫柔。

甚至比不上今夜被獻到凌鳳簫面前的那個男孩子一樣溫順乖巧。

他眼前一陣恍惚,想起多年前,面對無情道的自己時,凌鳳簫看似平靜,但其實已經瀕臨崩潰的眼神,以及凌鳳簫抱住他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的手臂。他不想讓那樣的眼神,那樣的動作……再出現在凌鳳簫的眼裡。

凌鳳簫身上,已經有足夠沉重的東西了。

而他此刻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只會讓凌鳳簫更難過。

他望著凌鳳簫的睡顏,最終轉身走向門外。

不如不見。

就當他……沒有來過。

園中,牡丹搖落。

舊日好景,前塵往事,忽然浮上心頭。

他跨過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