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劍閣中人,是沒有假。
但是……
林疏不知道自己在「但是」什麼,但他知道不能這樣猝然作出決定。
長老便開始和林疏交談,中心內容是劍閣尋閣主已久,閣主乃是劍閣的主心骨,不可缺少,還有甚麼只有劍閣所在的雪原適宜《長相思》修煉云云。
等到天色已晚,上陵簡說安排劍閣各位仙師住下。
長老依依不捨,並說明日再來與閣主商議回山之事。
蕭靈陽一直處於恍惚的狀態,離開的腳步有些踉蹌。
林疏也有點飄忽。
上陵簡說送他回驚風細雨苑。
路上,上陵簡道:「道友。」
林疏:「先生。」
上陵簡道:「道友似有心事,不妨一說。」
林疏說:「我不知該不該走。」
上陵簡道:「道友,你想走麼?」
林疏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劍閣是師門,他從小便是劍閣的弟子,在劍閣長大,雖然那時的劍閣只有師父一個人,可他所學的心法、所練的劍法、所用的秘籍與丹藥,全都來自劍閣的先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劍閣也算是他的家,他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是很想能回到劍閣的。
而云嵐說,劍閣需要閣主。
長老也說,只有你是劍閣的閣主。
他是應該回去的。
但是,南夏還有凌鳳簫。
上陵簡下一句話便是:「道友可是在南夏有什麼牽掛?」
牽掛?
或許是。
林疏點了點頭。
「劍閣乃是隱世門派,一心只問劍道,從不插手世間紛爭。」上陵簡道:「我是南夏之人,自然心向南夏,希望道友能留下,相助南夏。然而,平心而論,江湖紛亂,世道無常,常擾心境,倒不如劍閣適合道友。」
「劍閣……」林疏想了想,問道:「怎麼樣?」
仙道中人很少提起劍閣,但每次提起,都如同高山仰止——但也沒有人真正評論過劍閣的實力或地位。
「劍閣自然極好,」上陵簡道,「上陵學宮傾天下之力培養仙道弟子,學宮數萬弟子,能成渡劫者,不過寥寥數人,劍閣不過幾百人,元嬰、渡劫之人,卻可與整個學宮相比,乃至勝之。更遑論劍閣心法劍法,自有其獨到之處。」
「故而……」上陵簡緩緩道,「劍閣向學宮要人,學宮攔不住,亦不能攔。道友要走,亦是如此。」
林疏沒有說話。
他看了看上陵簡,暮色中,輪廓有些許模糊,使得上陵簡與夢先生更像了。
說話的語調,也像,甚至都喊「道友」。
許是知道他難以做出選擇,上陵簡嘆了一口氣:「道友願意聽個故事麼。」
林疏:「好。」
上陵簡緩緩道,「那時在下名為孟簡,還未做大國師,也未做學宮的大祭酒,而是駐守南方。十五年前,閔州叛亂時,奉命前往平亂。」
林疏心中忽然一動。
十五年前……閔州叛亂,王朝派兵鎮壓,將滿城人口,盡數屠滅。
這……不就是閔州鬼城的由來麼?也正是因為這件事,李鴨毛一家和小傻子才會在鬼村中被困許多年。
而那屠城之事,竟然是上陵簡所做的麼?
只聽上陵簡道:「閔州叛亂,叛軍非虎狼之師,故而雖然緊急,卻並不嚴峻。當時只需徐徐圖之,消耗叛軍兵力,便可逐漸拿下叛軍,甚至直接勸降。」
林疏聽著他的話,心想,那為何會有屠城一事呢?
就聽他下一句道:「只是,就在那幾日,北境驚變,北夏大軍壓境,我兄長……駐守長陽城,北邊精銳兵力,盡在此城,仍左右支絀,情形嚴峻。他那時不知南方叛亂之事,向王都求援,而……我朝兵力有限,若是想要能與北夏正面相抗的軍隊,唯有我麾下一支。」
上陵簡似是雲淡風輕一笑,可這笑中又似乎有無邊的悵惘:「若向北馳援,南方必亂,若留在閔州,長陽城便凶多吉少。若將兵力一分為二,兩邊勝算便都不足三成。我那時左右為難,便先以精銳兵力強攻閔州城,意圖速戰速決,然後向北救援。然而獨孤誠亦非等閒之輩,僵持一天一夜後,我決定引動禁術。禁術無法控制,一旦引動,便是屠滅閔州全城人口。」
「閔州之亂就此平定,此後,在下立刻馳援長陽城,然而……」上陵簡輕輕道:「大巫親至,我帶援軍來到城下那刻,正是他身死之時。」
夢先生的身份,林疏是知道的。
夢先生與上陵簡有血緣的關係,他是能猜出的。
夢先生如何身死,他也是知道的,只是,他不知道,原來這背後,還有這樣一段造化弄人的往事。
「援軍來後,長陽城雖然守住,他卻無法復生,閔州上下幾萬百姓,亦因我而死,化為冤魂厲鬼,」上陵簡道,「世事難以兩全,終究是我那時當斷不斷,致使……終生之憾。」
他說罷,自嘲般笑了笑:「此乃風馬牛不相及之事,今日提起,全因道友你亦與當日之我一般,須儘快做出抉擇。若留便留,不留便不留,若因搖擺不定,思慮時間過久,而使劍閣疑你立場,或是王朝為留你與劍閣衝突,甚至北夏得知訊息,趁虛而入,便是得不償失了。」
林疏點點頭:「我知道。」
上陵簡道:「道友是在等鳳陽殿下麼?」
林疏說:「是。」
他只是……需要見一見凌鳳簫。
上陵簡道:「以在下所見,殿下未必會讓你留下。」
林疏:「為何?」
上陵簡卻沒解釋,只道:「猜測罷了。」
回到竹舍後,林疏立刻拿出玉符,進入演武場,向蕭韶發出了約戰。
蕭韶許久沒有回覆。
林疏出夢境,放下玉符,望著窗外發了好一會的呆,玉符這才閃爍起來,蕭韶應戰。
林疏進入演武場。
蕭韶對著他笑了笑:「想我了?」
林疏看著他,不知道該如何提起。
蕭韶布了個結界,隔住其它人的目光,對林疏道:「抱一下。」
林疏便給他抱了。
蕭韶抱得有些緊。
林疏知道自己是蕭韶的一個人形自走情緒安撫機,蕭韶想抱他的時候,有時候單純是想抱,有時候則可能是有點事情。
林疏問:「你怎麼了?」
「我今晚便回來,然後帶蕭靈陽回國都。」蕭韶道:「父皇急病,國都大亂,恐怕……很難壓住。」
林疏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