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太上忘情

林疏咳出了一口血來。

蕭韶給他把血擦掉。

林疏向前湊近了蕭韶的頸間。

他聞不到那縷似有似無的冷香了。

不,不是聞不到,他還可以聞到,他知道這裡有香。

可他嗅著這清淡的氣息,卻再也想不到雪夜、梅花和月亮了。

他望著蕭韶。

還是那樣好看的五官,可他——

他伸手,描摹著蕭韶的五官。

蕭韶握住他的手腕,語氣有點遲疑,問:「寶寶?」

林疏閉上眼睛。

這個世界忽然安靜了。

相觸的肢體,急促的喘息,在那一刻忽然不復存在,冰面碎裂,他墜入湖底,緩緩下沉,天上的星星與月亮愈遠愈模糊,耳邊一片綿長亙遠的寂靜。

額上先前出了一層薄汗,此時沒了,微微發著冷。

耳邊傳來模糊飄渺的聲音,是蕭韶在喊他。

他努力想回應一聲,想睜開眼睛,卻睜不開,無效的掙扎後,墜入了很多、很多年前的記憶中。

師父說,你該學咱們劍閣的心法了。

師父說,徒兒,你天賦異稟,乃是千年難得一見之才,尋常心法、劍法,已無大用,今日起,便修習我劍閣鎮派功法《長相思》罷。

師父還說,徒兒,這功法即使在我劍閣,也是輕易不能拿出的禁物,你修煉時,千萬小心。

那時候他大約快十歲。

好像也正是從十一二歲的時候,他便沒覺得自己被人欺負了。

——也沒覺得旁人骯髒可厭了。

只不過是一些會動的軀體。

春夏秋冬,陰晴雨雪,五音六律,全都沒有什麼意義。

他按部就班地做一個不起眼的凡人,漸漸漸漸,很多東西,都不在意了。

他不委屈了,不難受了,也不想死了。

死或不死,沒有大的區別,那就先活著。

原來,都是因為功法麼?

這就是劍閣的心法。

這就是劍閣的人。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的,他上輩子用將近二十年,用這樣冰涼薄情的心法修到了渡劫的修為,如今,要把修為拿回來,就要重新回到這樣的心法中去。

不可能有第二種選擇,這件事情是不能改變的,只是他先前不知道罷了。

師父沒有告訴過他,或者是告訴過,但他那時還太小,還不懂得。

現在他終於懂得了,可是已經晚了。

蕭韶呢?

他該怎樣和蕭韶說?

心法不受他控制,在體內瘋狂運轉,霜雪一樣的靈力,已經流遍剛剛被修復好的奇經八脈。

隨著靈力一邊又一遍沖刷,先前還有些漣漪起伏的心緒,也漸漸平靜下來了。

修為恢復小半的時候,他睜開了眼睛,與蕭韶對上目光。

蕭韶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眼裡有種林疏無法形容的神色。

林疏也沒有說。

就這樣對視著,蕭韶終於道:「你的手好涼。」

林疏這才發覺,他和蕭韶十指相扣。

他看著相扣的手指,有些出神,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在出什麼神。

他說,蕭韶。

蕭韶道,我在。

他說,我的心法是無情道。

蕭韶握住他的手收緊了,甚至握得他有些發疼,過了一會兒,才緩緩放鬆開,道:「……沒關係。」

「我不知道。」林疏道,「剛剛……才知道。」

他頓了頓,垂下眼,說:「……對不起。」

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哭了,但是沒有絲毫感覺,也沒有絲毫情緒,伸手一碰,臉頰一片溼涼。

「別哭,沒事。」蕭韶捧住他的臉,用拇指擦掉眼淚,然後傾身下來,用自己的額頭去碰他的額頭:「是我沒有想到。」

林疏搖搖頭:「不是你。」

他在學宮裡上了三年的課,從來沒有一位先生教過無情道相關的知識。

它只是個名詞,僅僅在人們回顧仙道歷史的時候會被一筆帶過,沒有具體的含義,更沒有修煉方法。

而劍閣遠在極北之地,隱世已久,沒有任何一個組織或勢力能探聽到它的訊息,不會有人知道劍閣具體的功法,更別提是無情道此類東西了。

「桃源君並不是這樣。」蕭韶道,「所以我沒有想到你會這樣。」

桃源君……不是這樣麼?

但桃源君也是劍閣的弟子,按照蕭韶的說法,也和他一樣,修煉《長相思》功法。

但是,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了,討論什麼都沒有太大的意義。

林疏抬眼看蕭韶,看到他的眼眶微微有一點血色。

蕭韶道:「我們先出去,,以後再說……乖,不哭了。」

林疏點點頭。

在他有限的記憶裡,從來只是看別人哭,自己從沒有哭過。

可是今天在蕭韶面前,卻彷彿一碰就能哭出來,怎麼都止不住一樣。

然而,也是與此同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哭了。

他怔怔望著蕭韶,感到一種超出了情緒的、淡漠的悲哀。

蕭韶道:「穿衣服吧。」

林疏點點頭。

蕭韶拿出了新的衣物。

林疏穿上的時候,看見自己肩膀往下,有一個紅色的印記,是蕭韶方才留下來的,此刻正在肉眼可見地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