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為而不爭

凌鳳簫身為學神,比正常人多修了幾門課,要考的試也多,故而兩人這些天雖然同住一苑,但幾乎沒怎麼見面。往往是林疏要睡了,凌鳳簫還沒回來,或是一起吃了早飯,便各自去考各自的試。

考完的那一天下午,弟子們要去夢境接受夢先生的考核。

林疏進入夢境,原本背對山路,注視雲海的夢先生轉過身來,理了理袍袖,聲音溫和:「道友,坐。」

他便與夢先生對坐在亭中石桌前。

「道友的武功造詣已然十分難得,若無特別的機遇感悟,想必也不過是招式更加純熟而已,」夢先生提壺斟茶,給兩人都倒上茶水,道,「故而我想看看道友的心境,比之前是否有所變化。」

說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又道:「可道友的心境也已經是萬中無一的心境,我一時間竟也不知道該如何考校了。」

——每當和夢先生對話,被夢先生表揚的時候,林疏都要懷疑被誇讚的究竟是不是自己這條鹹魚。

「既難以考校,道友不妨和我說說此次前往幻蕩山的經歷與體悟吧。」夢先生最後道。

林疏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向夢先生交代。

通天階上,靠靈力往前走的那一部分乏善可陳,便直接說考驗道心的那一部分。

「我起初走不出通天階。」

夢先生頗為意外地「嗯?」了一聲。

「我修仙,想不出什麼目的。」林疏有些緊張,垂下眼看著石桌上的紋路,道:「也不知道為何修仙,故而一直走不出去。」

夢先生道:「後來呢?」

「後來我想了很多東西。明白自己確實不思進取,但並不想改。又想,我修仙,只是願意修仙,不想去做別的,便修仙了。」

夢先生笑出了聲。

林疏無辜地眨了眨眼睛:「然後我就下了臺階,通天階便把我放出來了。」

夢先生拍手大讚妙極:「道友,你能潛心修仙,即是‘有為’,無所欲求,是為‘不爭’。《雲笈七籤》有云,天之道,為而不爭。說的正是你的道途了。」

林疏道:「我不知道。」

他想了想,覺得按照夢先生的說法,自己的道途與天道相合,該走「合道」的路子,但他心中並不想和天道同化,於是又道:「那我是‘合道’麼?」

夢先生道:「非也。」

只聽他聲音溫潤,有如溪谷流泉,緩緩道來:「合道,乃是感悟世間萬物執行的機理,明白天道運轉的規則,繼而順從天理,與之同化,道友,你可曾這樣做過?」

林疏:「不曾。」

他只是經常看著日升日落髮呆而已,並沒有那等要去探究日升日落的道理的勤快心思。

「正是如此,故而,你仍是‘破道’,將來要渡雷劫而飛昇。」夢先生微微一笑,續了茶水道:「儒道院做文章,我以為文辭第二,立意方為第一,換成仙道院,亦是如此。」

林疏靜靜聽。

「修仙人的道心,即是文人的立意。修仙人的道,即是文人的文章。文章寫成後,要由他人評判——是否獨出一格,是否自圓其說。修道之人亦是如此,若你的道足夠堅定,又無紕漏,能夠脫離天道而獨存,這才有望大乘,脫離凡間,去往仙界。」

林疏點點頭。

若在之前,他或許還不明白,現在卻可以徹底聽懂。

夢先生此時所說的,和玲瓏洞天的那位公子所教的,大體意思一致。

「你的道心,與天道相合。即你的立意,可與天道相提並論。」夢先生微笑道,「你年紀尚未至弱冠,便有這樣的性情,實在難得。正所謂‘棲鳳枝條猶軟弱,化龍形狀已依稀’,等你再長大些,渡劫飛昇,豈不是手到擒來?」

按部就班修煉,渡劫飛昇,似乎也不是難事。

可林疏還是覺得,自己沒有甚麼道心,也沒有道。

他上輩子不過是按著師門的內功心法、武功法門修煉,自然而然地到了渡劫期,若要描述,也實在是乏善可陳。

夢先生大約是看見了他迷茫的眼神,也不多做深究,而是道:「你日後便會明白了。」

林疏點點頭,道:「好。」

說完通天階,又說在萬丈迷津裡解決了一樁陳年舊事引起的心魔,接著便說到了玲瓏洞天裡他和凌霄共同完成的那盤珍瓏棋局。

他沒說凌霄是誰,只說了是剛好同路之人。

「珍瓏棋局的道理,正是修仙人飛昇成仙的道理。」夢先生道,「你得了玲瓏洞天主人的青睞,想必收穫不少。」

林疏點了點頭,神魂有所增強,對靈力運轉亦是熟練不少。

他又說了在玲瓏洞天裡明白的那個道理:自己的棋局有漏洞,凌霄的也有,兩者互補,問題得以解決,然後剔去雜質,有了一個完美無缺的解法。按照公子所說,兩家的功法合在一起,尚且如此,世上所有的功法匯聚在一起,去蕪存菁,必定是一條精妙至極的大道。

夢先生眼中露出思索神色,隨即釋然,點頭:「道友,你這番話,倒讓我受益匪淺。縱然一個人在玲瓏棋局作出千八百種解法一家之言,縱然自圓其說,卻未免有失偏頗——倒是我走入歧路了。」

林疏看著夢先生,又想起表哥講的那個人來。

那人有將珍瓏棋局做出一百零八種解法的天縱之才,卻在長陽之戰中夜守孤城而死。

那人姓孟。

孟,夢。

而夢先生此時又說,倒是他走入了歧路——

他一時竟有些惘然了。

夢先生飲完杯中最後一口茶,收杯盞,眉眼含笑:「道友,這半年來,你著實很有收穫了。」

林疏道:「是。」

「然而,縱使是通天大道,亦不會一馬平川。我有一事,要告誡於你。」

林疏道:「好。」

夢先生雙手攏於袖中,望向亭外雲海,道:「此事難以言傳。我且援引一例,好讓你能明白。」

林疏靜靜聽。

只聽夢先生問:「你可知,鳳凰山莊為何只有女子?」

——這倒是一個好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