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圖龍衛肅立門口,見凌鳳簫過來,道:「殿下。」
凌鳳簫牽著林疏走進去。
石室中有數名圖龍衛,幾位各院的真人與先生。
邊上一個年輕女子,聞聲轉過頭來。
她穿著儒道院的弟子服,身形高挑,眉目間有種如蘭如梅的孤高之氣。
凌寶塵在林疏耳邊輕輕道:「她叫謝子涉,是儒道院的大師姐。」
因著這一句介紹,林疏便多看了謝子涉一眼,卻見謝子涉也在看著他,而後目光下移——林疏總覺得她在看自己那隻被大小姐握著的手。
片刻後,她將目光轉向凌鳳簫,道:「你來了。」
大小姐只微微頷首,牽著林疏上前,越過了她,而後才放開。
大國師道:「殿下請看此人。」
林疏抬頭向前看,先前被人影擋住,此時他才看見,洞穴陰影之中,石壁上穿出鎖鏈,縛著一個頭發散亂的年輕弟子。
謝子涉道:「圖龍衛在琉璃天又查出數位弟子持有北夏之物,皆是儒道院弟子,這些弟子身家與所作所為皆清白,唯獨都加入‘棠棣詩社’,詩社中題詠唱和,彼此贈禮,原是常事,查出的北夏巫物,皆是此人贈予同社詩友。他籍貫在南北邊疆,父母雙亡,無親無故,亦是可疑。」
凌鳳簫看向那人旁邊的圖龍衛首領,問:「可有問出什麼?」
「屬下慚愧,」首領道,「縱然灼燒神魂,此人也未吐露半字。」
林疏觀察那弟子,只見他半垂著眼,神色委頓已極,臉色蒼白憔悴,身上雖沒有明傷,卻已是半死不活的樣子——施在神魂上的拷打,比身體上的刑罰使人痛苦百倍。
凌鳳簫道:「繼續。」
圖龍衛道了一聲「是」,而後五指成爪,扣在那弟子的天靈蓋上。
那弟子身子繃緊了,不住顫抖,眼睛緊閉,喉中發出痛苦難耐的嗬嗬聲。
林疏察覺到凌鳳簫在看自己。
他回視。
大小姐移了一下腳步,離他近了點兒。
他餘光覺得有一道目光刺著,轉頭一看,是謝子涉。
——從前被人用種種目光看得多了,他對他人的視線總是敏感。
目光相對,謝子涉從容移開,轉向正在被審問的弟子身上。
圖龍衛厲聲道:「還不交代!」
那弟子聞言顫抖的更加厲害,嘶聲道:「讓我死!讓我死!」
圖龍衛道:「從實交代,便可少受苦,更不必死。」
那弟子神魂被燒灼,仍是痛苦難當的模樣,卻斷斷續續發出笑聲,使人毛骨悚然:「你縱使再折磨我百日,我也說不出!」
圖龍衛眉頭一皺,手中發力,那弟子痛苦之聲陡然拔高,著實是慘不忍聞。
凌鳳簫卻道:「停下。」
圖龍衛聽命放手。
那弟子出了滿身的汗,垂死一般艱難喘著氣。
凌鳳簫走上前,卻是以刀尖劃開這人的上衫,劃破一道一尺長的口子後,再挑開衣物。
這下,連林疏都看出了凌鳳簫的用意,只見衣物之下,那弟子肋下兩寸出,有一個拇指大小,形狀詭奇的黑色印記。
「真言咒,」凌鳳簫道,「烙神魂之上,施咒之人要他不能說出之事,縱使他想要說,話至嘴邊,也無法說出,只如啞巴。」
圖龍衛道:「未曾見過此種咒法。」
「北夏的邪僻咒法,早已失傳,竟然重現。」凌鳳簫道。
圖龍衛問:「可有法解?」
那弟子喘幾口氣,嘴角掛了一點笑,抬眼看了一眼凌鳳簫。
凌鳳簫:「無解,殺了。」
圖龍衛肅容道:「是!」
正要手起刀落,大小姐卻改了口,道:「待我走了再殺。」
又道:「既有真言咒,便有北巫背後指引,派十人去此人家鄉查,餘下繼續留在學宮。」
圖龍衛自然領命。
一片寂靜中,謝子涉道:「你見識果然不凡,著實使人欽佩。」
凌鳳簫只回她兩個字:「謬讚。」
說罷,重新牽起林疏,按來時路走出思過洞。
出垂星瀑,來到星羅湖畔,瓊林依舊落花如雨。
凌鳳簫開口,聲音裡有微微的歉意:「我以為他們已審完了,只剩商議,才帶你來。如今卻汙了你的眼睛。」
——原來大小姐走的如此快,是為了他的眼睛著想。
林疏搖搖頭:「沒事。」
這場景雖難看了些,但還可以接受。
林疏對南夏北夏之事全無興趣,並沒有什麼好奇心,今日只當順便見一下世面。
卻聽凌寶清道:「謝姑娘果真對大小姐不尋常。」
凌寶塵道:「此事我早與你說了,你不信——謝子涉姑娘確鑿與其它姑娘不同,她那番言論,你難道沒聽過麼?」
「聽倒是聽過,她拒過無數男子求愛,說天下男人不堪一看,只女子當中,有幾個看得過眼。」
凌寶塵笑道:「你卻不知後一句呢,她說此生閱人無數,獨獨傾慕凌家大小姐殺伐果決的品格。」
大小姐冷冷道:「提她做什麼。」
「天下出挑的女子中,謝姑娘畢竟算得上一個。」凌寶塵道,「據說她曾作革新書《三略》,不僅諸位大儒,連陛下都曾稱她有宰執之才,我也頗仰慕她,只不過不是她對大小姐的‘傾慕’罷了。」
「我想起了,」凌寶清輕輕「啊」了一聲,道:「傳言,她直言世上唯獨自己的經世之略可與大小姐凌雲之才匹配,其餘人遠及不上。」
「經世之略不過空中樓閣,」大小姐淡淡道,「各州各府積弊已久,又與仙道門派纏連不清,她說辭漂亮,卻無從推行。更何況」
林疏覺得大小姐又犯了嫉妒病。
聽凌寶塵的話,那位謝子涉姑娘實在是有不世的才華,大小姐卻非要說她空中樓閣。
正想著,一片瓊羽自枝頭飄落,恰落在他頭髮上。
正要去摘,卻見凌鳳簫伸手,輕輕把那片花羽摘了下來,目光猶未收回,看著自己,繼續之前未說完的話:「更何況我若喜歡一人,怎會讓她費心去經綸世務。」
林疏眨了眨眼睛,總覺得大小姐這話意有所指。
凌寶塵笑道:「大小姐,你這樣好,若我喜歡女子,只怕也要喜歡你呢!」
說罷,又看林疏,將他扯了進來:「小林疏,你說是不是?」
林疏自然不能說不,道:「很是。」
這話一齣口,大小姐看著他的目光卻忽然一凝,繼而若有所思起來。
「你對往日之事全無記憶,自然不知」大小姐蹙起了眉,「你喜歡女子?」
林疏不知道大小姐何來此問,但他自然不能去喜歡男人,於是道:「應當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