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下等的劍客因為疏於練習,手上無繭,中等的劍客因為常年握劍,五指生繭,而上乘的劍客,又要返璞歸真,手指皮膚細膩如玉,刀客亦是如此。
所以,大小姐這雙手,無論是用來觀賞,還是用來使刀,都很完美。
但這雙手接下來的動作,卻讓林疏睜大了眼睛。
只見凌鳳簫右手覆住左手,輕輕擰動。
幾不可聞的咔咔聲響起,那手竟像不是活物,而是可塑的藝術品一般,可以任意折捏——拉長,折短,或變化指骨的粗細。
凌鳳簫折騰了一番自己的手,而後將它回覆原狀,道:「既然要做姑娘,不妨十全十美,改換骨貌,可以變得好看一些。」
林疏感到了深深的敬佩。
你們女孩子,為了好看,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為此,每到下雨天,還要不舒服。
他想了想,在上輩子,女孩子若不舒服,該做些什麼。
貧瘠的生活經驗告訴林疏,應當喝熱水。
他手邊又沒有熱水,思忖片刻,把自己面前一碗散發著騰騰熱氣的竹筍鴨肉湯推到了凌鳳簫面前。
凌鳳簫笑:「你倒是很懂事了。」
自然。
盡到倉鼠的責任。
對著這碗湯,凌鳳簫倒沒像對待杏仁酪一樣漫不經心,而是態度很端正,一勺一勺慢慢喝完了。
用完飯,去藏書閣。
林疏的工作,要在書架間跑來跑去,上一次凌鳳簫陪他來藏書閣,是跟著跑來跑去。
但這次,知道了大小姐真的很不舒服,甚至連飯也不想吃,林疏便慎重了起來。
他道:「你坐著吧。」
大小姐就那樣笑意盈盈地望著他,道:「為何不讓我跟?」
這人長得過於好看,平時面無表情,冷若冰霜,都能被贊為第一美人,一旦眼中帶笑,簡直是犯罪級別的視覺衝擊。
林疏眼神便往其它地方飄,遠離視覺衝擊的源頭,然後道:「你畢竟不舒服。」
「也罷」凌鳳簫道,「難得有人疼我。」
林疏有點不好意思,道:「那我走了。」
凌鳳簫「嗯」了一聲,道:「我在此處等你。」
說是等,但都在同一層,離得也不是很遠,有時甚至一眼就能望見。
林疏在書架裡穿梭,偶爾接近供弟子們讀書的區域,便看見凌鳳簫並不認真看書,只一手托腮,望著自己這邊,神情簡直可以稱得上溫和。
大小姐何曾這樣對待過別人?
那些目睹這個場景的同窗,都是一副白日活見了鬼的表情。
一隻被主人寵愛的倉鼠,就是這個樣子的嗎?
林疏想。
——可能是吧。
他收回思緒,繼續認真做事。
藏書閣佔地面積非常大,書又多,浩如煙海,人一旦少,便顯得尤其寂靜,特別是深處的一些書櫃,照明不夠,顯得很怵人。
林疏照著書冊上的天干地支編號將它們歸位。
這一次,他走得尤其深,偌大的地方,只有腳步聲。
庚戊區
他抱著一本《秋山小志》轉過一排又一排書架,找著庚戊區。
這區域也藏得太深,大約是仙道院弟子大多喜歡功法秘笈,甚少有人借閱野史雜集的緣故。
他走過庚戌區,終於看到了「庚戊」二字。
正輕輕吐出一口氣,略微放鬆下來的時候,險些被嚇出心臟病來。
——這鬼地方,竟然是有人的!
一個穿著儒道院灰衣服的女子,正在一個書架前站著,微仰著頭,烏黑的長髮只稍微一挽,近乎披散,在這個背景下,簡直像個女鬼了。
林疏平復了一下呼吸,尋找《秋山小志》應當放回的位置,將書放好。
走回去的時候又路過那個書架,那姑娘還站著。
林疏覺得,她好像一動也沒有動。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不由得停下腳步,去看姑娘的胸脯。
他的視力毫無問題,這一點可以確信。
而他與姑娘的距離又不是很遠。
沒動。
一動不動。
沒有呼吸。
若不是外表確實是人,簡直像個雕塑。
必定有蹊蹺——林疏的第一反應是去找凌鳳簫。
晚了。
就在他心中警鈴大作,想迅速離開,去找大小姐的時候,那姑娘緩慢地、以一種非常機械的動作轉身過來。
蒼白的臉,渙散的目光。
林疏只在今天,凌鳳簫講越不渾昏迷原因的時候,聽過「血毒」「活死人」兩個名詞。
但現在他毫不懷疑,這個姑娘就是。
他屏息,渾身繃緊,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越老堂主,你著實有點不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