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怕

越若鶴道:「你這樣說很有問題,新樹開花,類比人生少年,老樹開花,也能說是少年麼?這可不大通順。」

越若雲道:「你這話也太沒有依據,老樹開花,不過是時人借喻,但凡樹還枝繁葉茂,能開花結果,無論活了多大年齡,都不能說是老樹,而是大樹。」

越若鶴道:「照你這話的意思,樹的年齡也分小樹大樹和老樹,豈不是也和人一樣盛年不再重來了麼?所以我說,這句‘花有重開日’著實無甚趣味,拿紙筆來,我今日就要與爹暢懷一辯。」

這也能抬起槓來,實在讓人歎為觀止。

越若雲落了下風,氣呼呼去拿紙筆,槓聲暫停。

林疏溫習完今天的功課,安靜圍觀姑娘們練刀。

鳳凰刀法自成一個體系,姑娘們都學鳳凰刀,但具體練的刀法都不同,凌寶清練「凌雲九式」,凌寶塵練「瑤池不二」,凌寶鏡練「缺月十一刀」。

而大小姐都會。

凌鳳簫此時在看凌寶塵的刀法,正給她說著要領,忽然目光一凝,在前方黑魆魆竹林中掃過,冷聲道:「誰?」

眾人盡數屏息收聲。

竹林之中,並無一絲一毫的動靜。

凌鳳簫卻猛抬手。

幾枚碧綠竹葉激射而出,嗖嗖破空聲中,五丈遠處有輕微的「咄」一聲悶響,片刻之後,又是「咄」一聲。

凌鳳簫取出夜明珠,讓林疏與蕭靈陽跟緊,身懷武功的幾個姑娘散開,撥開竹林,朝那兩個地方去。

發聲之處的地上,各躺了一個兩隻巴掌大的,漆黑的,像鳥一樣的東西。

它的脖子被竹葉割斷,頭像烏鴉,喙是一個尖鉤,沒有羽毛,翅膀像蝙蝠,醜陋至極,難以形容。

總之,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惡意。

凌寶清道:「又來了!」

凌鳳簫拿起玉符,神色凝重,道:「我去找夢先生。」

林疏問:「這是什麼?」

「蛸,」凌寶清道,「北夏的髒東西,怕是前些日子夢境受損的時候護山大陣也不穩定,讓它們飛了進來,多虧大小姐發現!好險!」

蕭靈陽的臉有點白。

「未必,」凌寶塵道,「十幾日前折竹與蕭韶一戰,雖然後半段被結界遮擋,但前大半段都被弟子用留影珠記了下來,四處傳播,想是北夏在外面得了。他們兩個人那樣的修為武功,已經是元嬰往後的境界,我看比起大小姐也只差一線若說引起北夏注意,也並非沒有可能。」

怎麼還牽扯到了折竹和蕭韶?

「林疏,」凌寶塵話鋒一轉,對他道:「你可知為何我們明明各有門派,卻聚在學宮之中?為何非要在夢境中改換形象去切磋?」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各個門派的弟子,明明可以在各自的門派里長大,卻個個非要來學宮進修。而夢先生對演武場的解釋是防止弟子在現實中切磋,導致不必要的受傷,但聽凌寶塵的語氣,儼然另有隱情。

林疏:「不知。」

寶塵道:「你在鬼城裡長大,自然不知二十年前的慘案一年之間,許多大派中被寄予厚望的年輕天才竟接連被殺,連儒道都未曾倖免!據說那時人人自危,上下排查許久,竟是北夏的手筆!他們為遏制我朝仙道實力,不惜使用這等下作手段。此事被查清後,大國師親領大祭酒一職,擴建上陵學宮,廣納天下英才,既是培養,也便於一同保護——我們學宮有牢不可破的護山大陣與這麼多仙道前輩,從未出過事。」

凌寶清在一旁補充:「可北夏仍不時驅使這些妖物探查,如今又有了,實在是欺人太甚!學宮豈是他們想來就來的地方?」

原來,仙道並不是一個很太平的地方,有強敵虎視眈眈。

修為高深的仙人若為王朝效力,能發揮出很可怕的威力,而身為南夏的敵國,若能將那些未來的仙人扼殺在搖籃中,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南夏便設立學宮,保護羽翼未豐的年輕弟子,然後設立夢境演武場,每個人以虛擬外表與名字與他人切磋,混淆大家實力——折竹與蕭韶那一架打得很好,他們境界很好,武功也好,但是又有誰知道在現實中這兩個人分別是誰呢?

林疏覺得這保護機制很妙。

正想著,凌鳳簫睜開眼睛,道:「夢先生說立時開始排查,目前還不清楚有多少妖物在上陵山,要我們保護好自己。」

凌寶清主動道:「我們護送殿下回合虛天。」

凌鳳簫:「好。」

蕭靈陽看凌鳳簫,欲言又止:「你行嗎?」

「我麼,「凌鳳簫笑,「他們不敢打我的主意,你速回合虛天,只管跟好大國師。」

姑娘們各自拔刀戒備,護送蕭靈陽回去。

凌鳳簫對林疏道:「我送你回房。」

待林疏回了房,這人又要看著林疏睡覺才罷休。

甚至站在臥房門口,禮貌詢問一句:「我能進來麼?」

林疏說可以。

大小姐蹙眉又問,可我進你的臥房,是否有些唐突。

——這架勢倒像是個男人要進姑娘的臥房。

林疏說並不唐突。

凌鳳簫便進來了,甚至給他關了窗戶,壓了壓被角。

「北夏魔物,不止蛸一種,學宮可能要出事。我要在碧玉天策應,今晚不睡。」凌鳳簫把離火之精取出來,放在他枕邊,語調居然很溫和,道,「你害怕麼?若怕,我便一直守在這裡。」

林疏道:「還好。」

雖不知魔物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東西,但他如此不起眼,大概不會成為目標。

但躺著的人,說話的聲氣總是要比站著的時候綿軟無力一些,聽起來有些悶悶的,很是外強中乾,連林疏自己都被這軟弱的一聲「還好」給嚇到了。

大小姐徹徹底底地不兇了,語氣雖然平淡,卻很溫和。

「不怕,」這人道,「我在這。」

林疏把自己往被子裡埋,餘光看見凌鳳簫輕輕吹滅燈燭,感到了意外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