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沒說話。
夢先生笑得溫和:「道友,若是有什麼不順心之事,或修煉上遇到了問題,不妨和我說。」
倒是沒什麼心事,只不過和人鬧了矛盾,也沒什麼可說的,徒惹笑話罷了。
而說到修煉上的問題,確實是有的。
昨天他做了一晚上的夢,翻來覆去都是「空谷忘返」和「不見天河」。
夜中驚醒,在腦中把「不見天河」翻來覆去想了許多遍,又點起燈,靠著記憶把上輩子那本劍譜默了一遍,開始看第三式「壁立千仞」。
這一式,孤高至極。
然而空有紙上的圖形與描述,卻無論如何都演練不出來。
上輩子,他問師父為何會這樣,師父說,這些招式,關天命,非人力,並不是有天資有悟性便能參悟的東西。
他是不信的。
劍是很真誠的一種東西,並不該有「天命」這種玄而又玄的說法。
劍招的走向、靈力流動就在那裡,理當用得出來。
他對夢先生道:「我學劍譜上的劍法,明明能看清楚招式,卻用不出來。」
夢先生問:「是極高深的劍法?」
「確實高深,」他道,「但我已經知道靈力如何執行,覺得自己可以用出來。」
「既然如此」夢先生沉吟許久,才道,「可是行至此招,劍勢分明並無錯誤,卻於不知名處受阻,無以為繼?」
林疏:「是。」
夢先生攏了攏袖子,目光看向遙遠的天邊,聲音有些低,道:「這世上原就有一些招式,用不出來。」
林疏不太理解。
夢先生看他目光迷茫,笑了笑,道:「你年紀小,未經世事,自然不懂得這裡的道理。」
林疏:「什麼道理?」
夢先生悠悠嘆了口氣,道:「是人的心境。」
頓了頓,他繼續道:「你可知‘鳳凰刀’?」
林疏:「知道。」
凌鳳簫前些日子還在他面前演練了鳳凰刀法。
夢先生緩步來到崖邊,看著遠方朝日,道:「鳳凰刀法名揚天下,獨步江湖,其中又分數套招式,‘凌雲九式’獨具鋒芒,‘瑤池不二’飄逸絕倫,‘缺月十一刀’蕭殺寂寥數百年來,無人可攫其鋒芒。而其中,最為深奧的是一部刀法‘寂寥’。」
「鳳凰山莊的先祖,曾以‘寂寥’中的最後一式‘天意如刀’,一人之力橫擋數萬之師。」
一人之力橫擋數萬鐵騎,這一式「天意如刀」的威力可以想見。
但夢先生話鋒一轉:「然而,‘寂寥’的刀譜雖完整流傳下來,數代之中,卻無人可以使出一招半式,直到她們家的小鳳凰橫空出世,以那樣的天縱之才,也不過能使出兩招而已。」
夢先生口中的「小鳳凰」,便是凌鳳簫了。
大小姐刀法的精湛,林疏是知道的,這世上也有大小姐使不出的招式,實在有點稀奇。
「究其原因,世人只知這刀法如何高妙,卻不知它如何被創。」夢先生淡淡道,「二百年前,舊都為北夏逆黨鐵蹄所破,天下之大,竟無一處不生靈塗炭,那位凌家主人不過一弱質女子,亂世之中看慣滄桑劇變,方悟出‘寂寥’這樣的刀法。」
鳳凰山莊自然是江湖中最如日中天的大派,林疏卻沒有想過它是怎樣來的。
若以一人之力,開闢這樣一個門派,實在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事情。
夢先生繼續道:「後來王朝南遷,與北夏二分天下,這才漸漸安定下來,仙道儒道,亦漸漸復甦。舊日血流成河之景,已再難見到了,而‘寂寥’那樣的刀法,‘天意如刀’那樣的招式,卻再也沒人見到。」
「道友,你想,一人究竟要經歷多少天不遂人願之事,生離死別,國仇家恨,才能明白‘天意如刀’這四字的分量?」
林疏沒有說話。
他似乎明白了一些。
夢先生嘆一口氣,道:「這些招式,‘天意如刀’之類,若沒有相應的心境,除非機緣巧合,否則絕難使出,故而,即使它們有無與倫比的威能,我也寧願你們一輩子都不能用出罷了。道友,你明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