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請嘉賓上臺頒獎。
她與兩位老友不時低聲聊天,插科打諢一番。
周圍總有無數人在看她。
是什麼讓這位話題女王走出了象牙塔,收起了易碎的玻璃心,主動來到現場?
就因為獲獎嗎?
不可能。
畢竟她前兩部電影也拿了獎,她還不是人影都沒見一個?永遠是副導演親臨現場,替她致辭、扛獎盃。
昭夕神情坦然,全然未將探究的目光放在心上。
就像她說的那樣,要是哪天人群的聚焦點不在她身上了,那就代表她老了,不漂亮了,到那個時候她才心酸呢。
一組接一組的明星登臺領獎。
最佳女主角。
最佳男女主。
……
直到某一刻,主持人神秘一笑,說:「接下來要公佈的,是年度最佳影片,今年影壇佳作連連,不少優秀的導演都為觀眾們呈現了視覺盛宴,隨便說幾個名字都如雷貫耳。」
臺下一邊笑,一邊有人起鬨,叫出了幾位導演的名字。
「下面請看大螢幕,今年的年度最佳影片提名作品,瞭解一下。」
提名的共有六部作品,其中有難得一見的武俠片,緬懷香港電影的黃金歲月;也有劇情片,講述四代同堂的家族興衰;有愛情喜劇片,褪去了粗糙濫制的風花雪月,以細膩的筆觸討論當代年輕人在速食愛情的大環境中保持純真、追求所愛……
還有一部難得的紀錄片,叫做《長路》。
主持人把舞臺講給嘉賓。
出人意料的是,年度最佳影片的頒獎嘉賓竟然是傅承君,中國電影不可或缺的里程碑。
在場不少演員導演畢業於中戲,哪怕拋開院系之別,也無一例外崇敬欣賞這位老先生。
年青一代的電影人幾乎是在教科書裡讀著他的故事長大。
學習電影的一路上,都伴隨著他潛移默化的引導。
所有人不約而同起立鼓掌,掌聲長達十秒,才在傅承君稍安勿躁的手勢中漸漸平息。
他頭髮白了大半,眉眼間有年歲留下的痕跡。
老人一身中山裝,閒庭信步般走到臺中,微微一笑,調侃說:「怎麼,是我消失太久,很多人以為我已駕鶴西去,如今見我還活著,大夥兒都挺樂呵?」
臺下一片鬨笑。
的確,傅承君近年來一心執教,早已不在影壇活躍,很多年輕人都不知道他現狀如何,還以為從小在書裡看著他的名字,老先生早已是魯迅那般的存在。
傅承君拿著話筒,聲音洪亮,不卑不亢。
「接到這個頒獎邀請,其實我第一反應是不想來的。人老了,精神大不如從前,沒法再玉樹臨風、英俊瀟灑出現在公眾視野中,誰願意看大家評論我好不容易出現一次,又老了?」
臺下依然是笑聲和起鬨。
「傅老,您不老!」
「帥著呢!」
「師傅您老人家永遠十八!」
昔日的學生不管是影帝還是影后,都像孩子一樣起著哄。
最後那個聲音是昭夕的,一旁的魏西延也幫著鬧騰。
傅承君假意板起臉來,指指他們,「回學校再收拾你們!」
氣氛愈加可愛。
很快進入正題。
傅承君道:「我很高興看見,我們的電影人在今年呈現出了諸多佳作。這些年市場波動,人心浮躁,很多事情都成了資本論,利益第一,故事反倒退居幕後。」
「可今年的提名作品,我一一看過,在浮躁的當下,能有這樣一批好故事,我很慶幸我還站在這裡,沒有駕鶴西去,還能看見下一個春天。」
……
傅老一番肺腑之言,令剛剛還活躍不已的現場慢慢安靜下來。
很多人沉思,很多人目不轉睛望著他,認真聆聽。
他說這條路走了一輩子,和其他的道路沒什麼不同,總會遇上很多歧路,總有風雨,總有泥沼山嵐。
「要爬坡,爬過才知道山那邊是什麼。」
「要跌倒,爬起來才知道前路哪一部踏錯。」
最後宣佈獲獎影片時,他說。
「讓我們恭喜《長路》獲得年度最佳影片!」
萬眾矚目,掌聲雷動。
昭夕站起身來,大步流星走上臺,被老師緊緊抱住。
其實早有預料的,毫無懸念,不是嗎?
可是為什麼當頒獎人成了師傅,站在這萬人空巷的正中央,聚光燈打在她身上,耳邊是盛大的音樂聲時,她卻忽然紅了眼?
傅承君拍著她的背,說:「別哭,要笑。」
「大家都看著呢,別哭鼻子啦。」
「哭鼻子就不漂亮了。」
這樣的態度,這樣的話語,昭夕陡然生出一種錯覺,彷彿七年並未彈指一瞬。
七年前,當她失去祖母,選擇成為一名導演,踏入中戲的大門那天,老師也是這樣和藹的態度,像祖父一般輕言細語與她說話。
他說入了師門,沒有別的要求,只有兩個字希望大家謹記:初心。
後來昭夕才知道,在這圈子裡很多千金難買的東西都唾手可得,最難堅持的卻是這兩個字。
她也走過彎路,亦跌入低谷。
昔日被捧得多高,後來就摔得多痛。
在多年後的春天,繁花盛放,過往一切近在眼前。
她拿起獎盃,擦乾眼淚,轉頭面對觀眾時,又是一抹盛放的笑意。
舉起那金色的沉甸甸的獎盃,她手持話筒,想了想,才開口。
「就像這部電影的名字一樣,我想我們做電影的人也一樣,要走很長很長的一條路。」
「我曾以為回望過去,會有很多心酸苦楚想說。可是漫漫長路,咬牙走了過來,再回頭,才發現一路沒有頭破血流,沒有眼淚哀愁,只有一路繁花盛放。」
受過了傷,傷口才會埋下一粒種。
以汗水為養分,在多年後的春日,繁花才得以盛放。
昭夕說——
這個故事很真實,拍攝時沒有什麼拿獎的念頭,只是想講述一個她親自看過經歷過的故事。
她想讓更多人看見,有這樣一群人活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裡,努力地踩在這片土地上,揮灑汗水,為科學和祖國的發展貢獻出一份力量。
她有幸得知,有幸參與,今日有幸站在這裡,和大家分享她的心情。
言簡意賅的一段話,她終於哽咽。
拿起獎盃,她望著人群后方的某個角落,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面目沉靜立在那,隔著遙遠的距離,一動不動凝視著她。
他們之間有過嬉笑怒罵的誤會。
也有過風花雪月的浪漫。
有無力陪伴、失去聯絡的日夜。
還有同枕共眠,在雪山上相互取暖的歲月。
她是個導演,做電影的人天生就有敏感的心緒,鮮活又喜劇性。
少女時代,她也曾以為愛情便是分分合合、至死不渝,吵架時驚天動地,和好時也能甜蜜到落淚。
可是多年後的今天,當她捧著獎盃,鮮花著錦,再與隱沒在人群深處的程又年對視時,才頓悟。
愛本身就是平和隱忍的,像綿延的河,最終匯入深情的海。
程又年給她的不是動魄驚心,是陪伴和守護。
昭夕捧著獎盃,隔著遙遠的人群與他對視很久。
她動了動嘴唇,輕聲說:「獻給你。」
我把我,連同我的心,我的人,和我今後的人生,漫長無盡的追夢歷程,悉數獻給你。
從此睡同一張床,做同一個夢。
在同一個清晨睜開眼來,為同樣的目標努力奮鬥。
她像只蝴蝶,捧著獎盃走下臺,朝人群后方不顧一切奔去。
此刻她什麼也不在乎。
她只想一頭扎入那個懷抱。
程又年,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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