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忽然劈了個差。
破音了。
臺下的工作人員一怔,有人直接捂嘴笑了。
貝南新彷彿也被自己的聲音震懾住,就開口唱了兩個字,立馬閉嘴了。
女演員一言難盡側頭看他,安慰說:「沒事,你別緊張,其實我也有點發慌。」
貝南新笑得比哭還難看。
昭夕作為導演,手裡拿著一卷資料,閒閒地站在臺下,淡定道:「音樂停一下,重來。」
還客氣地問了問臺上:「貝先生,需要時間緩衝一下嗎?」
貝南新勉力維持微笑:「不用了,重新開始吧。」
然而新的一輪彩排開始——
貝南新又忘詞了。
明明是他站在萬眾矚目、燈光華麗的舞臺上,聚光燈卻彷彿打在臺下的某人身上。
他看見昭夕身姿筆直、從容淡迫地站在那裡,神情專注盯著螢幕,偶爾與身側的工作人員說著什麼。
她穿了身嚴肅的白領正裝,白襯衣、包臀裙,手裡搭了件因室內溫度過高而脫下的杏色大衣。
頭髮紮成一束,側頭時微微搖曳,像起伏的波浪。
明明只是淡妝,但她明眸皓齒,眨眼時彷彿有星光聚在眼底。
他一向知道昭夕好看,卻在此刻才真切意識到,這些年她成長許多,以遠非當年那個漂亮卻青澀的小姑娘。
她閒庭信步般走在臺下。
舉手投足從容自信。
那雙眼睛裡藏著他不瞭解的故事。
貝南新忽然有些狼狽。
他稀裡糊塗走完了這一場彩排,歌唱得一塌糊塗。
女演員還在盡心安慰他,和他一同往後臺走。
可他走到一半,忽然回頭,卻看見昭夕又開始指導下一組。他望著她,她卻全然不覺,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
貝南新離開時,心情很沉重。
*
大概是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此後的幾次彩排裡,貝南新總是不由自主望著人群裡的昭夕。
他甚至在第二次彩排前,特意騰出時間來,跑去錄音棚練習了一下午。天知道身為演員,為什麼唱歌要這麼用功。
明明他演戲時都沒有這麼翻來覆去地練習過。
第二次登臺,他拿出十萬分的專注度,力求比專業歌手唱的都好。
肉眼可見,身側的女演員目露驚豔,甚至連臺下的好些工作人員都抬眼望著他。
然而可是,昭夕並不在其中。
她還是從容地站在監視器後,在他流暢且優秀地唱完一整首歌后,露出專業又禮貌的笑容,「辛苦兩位了,去後臺休息吧。」
貝南新一步三回頭,發現昭夕由始至終沒有多給他一眼。
心情更加沉重。
*
貝南新像是在跟自己較勁,昭夕越是不看他,他越是想讓她看到自己。
他想昭夕大概還在計較從前的事情,所以不理他,可是年輕時誰沒犯過錯呢?人總不能一直活在過去。
他開始在每次彩排前去休息室和昭夕打招呼。
有一次他居然開口問她吃過飯沒,如果沒有,他的助理那有她以前愛吃的比利時餅乾。
昭夕驚訝地望著他,好像不懂他在說什麼。
貝南新解釋說:「我都記得。」
昭夕笑了笑,「是嗎?但我現在不愛吃了。」
「……」
小嘉適時地打岔說:「多謝貝先生惦記了,我老闆她吃多了山珍海味,現在不愛吃什麼小餅乾了。」
然後用一種「你是哪塊小餅乾」的眼神望著貝南新。
貝南新:「……」
昭夕繼續低頭看臺本,沒再理他,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
貝南新有些難堪地回頭走了。
*
是在春晚真正登臺那日,才又找到說話的契機與勇氣。
距離貝南新登場還有三個節目,他已在後臺準備。
時間臨時有調整,昭夕把現場交給總導演,自己走到後臺,叮囑之後的幾個節目表演者。
她把對其他人說的話又對貝南新重複了一遍,轉頭要走時,忽然被他抓住了手腕。
昭夕退後一步,挑眉望著他,扔來一個疑惑的眼神。
貝南新收回手,低聲說:「晚會之後,我們談談。」
「抱歉,但我好像不覺得我們有什麼可談的?」
「我有。」貝南新望著她,「昭夕,我有話對你說。」
今日為了應景,她化著漂亮的妝容,穿了一條正紅色的一字肩連衣裙,筆直勻稱的小腿露在外面,像白玉生輝。
連日以來,她的驕傲從容,她的不卑不亢,讓那道聚光燈一直追在她身後,貝南新忽然覺得心內有火。
不是生氣的那種火,而是一團重新燃起的火種。
他定定地望著她:「我會一直等到晚會結束,你下班出來。」
昭夕有些好笑,「大年三十,回家過年吧,別想些有的沒的。」
「我沒有家人,你忘了嗎?」貝南新低聲說,「總之,我會等你。」
昭夕太忙了,不願與他多糾纏,說完就走了,很快把這回事拋在腦後。
沒想到演出結束,十二點四十走出大廈時,居然真看見貝南新穿著羽絨服站在大門外。
零下好幾度,他忽然迎面而來,「昭夕!」
昭夕詫異地看著他,「你怎麼還沒走?」
看她這表情,貝南新就猜到她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心裡說不苦澀是假的。
從前兩人談戀愛時,她明明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什麼時候這樣不把他放在眼裡過?
貝南新說:「之前的事我從來沒有正式向你道過歉,那時候一心出人頭地,不想再過苦日子,所以在你被全網黑的時候,我選擇了當逃兵——」
「別敘舊。」昭夕打斷他,「貝南新,天氣這麼冷,你願意在這冰天雪地站著,但我穿的少,我怕冷。」
她話音剛落,貝南新就脫下羽絨服,試圖給她披上。
「我的車就在地下停車場,如果你怕冷,我們找個地方談。」
昭夕退後,不接受他的衣服。
兩人在這裡糾纏了幾秒鐘,不遠處的某輛車忽然車門一開,有人閒庭信步,舉著一把純黑色雨傘而來。
天上飄著小雪,地上結著冰。
那人穿一身黑色大衣,與這潔白夜色截然相反,鮮明耀眼。
他高而挺拔,走到兩人面前時,比貝南新還高出一截。
手臂上搭著一件厚厚的女式棉服,行至昭夕身前,淡淡開口:「怎麼還不進車裡?」
貝南新一愣,與來人視線相對。
男人面容清雋,遠勝娛樂圈的很多人,不同於自己的面滿妝容,他清清淡淡,素淨得像一顆低調蒼松,長身玉立。
程又年見他看著自己,便朝貝南新微微頷首,下一刻,收回視線。
他把傘遞給昭夕,昭夕順手接過,然後就見他抖了抖那間棉服,從容不迫替她披上。
「去車裡吧,穿這麼少,當心凍著。」
昭夕笑了,「稍等。」
側眼再看貝南新,她眨眨眼,「貝先生,我男朋友來接我了,您還有什麼事,就在這兒一併說了吧。」
貝南新:「……」
他面上的笑容已經撐不住了,只能尷尬地笑笑,「沒什麼事了,你們先走吧。」
「真的沒什麼事了?」昭夕吐出口白霧,笑眯眯道,「沒事就好,都說完了,下次就別再為我費心費時了。」
她挽住程又年的手離開時,貝南新隱隱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回地安門?」
「嗯,我跟爺爺說了我們會回去跨年。」
「晚會順利嗎?」
「你沒看直播?」
「在車裡看了一點,但不知道你在臺下有沒有忙得焦頭爛額。」
「那你摸摸看,看看我額頭爛了沒。」
男人笑了,不急不緩抬起她的下巴,在額頭上親了親。
她嘻嘻笑起來,又推他一把,「爛了沒?」
……
貝南新呆呆地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錯過了太多。
可那對璧人就此離去,看都沒看他一眼。
甚至,那個男人都沒費心問一句他是誰,彷彿他根本不重要,只是個路人甲。
冰天雪地,貝南新的心也跟著涼了。
明明這一切都可能屬於他。
怎麼就走到了今天呢?
人紅了,錢有了,苦日子再不存在,可他這些年也再也沒能遇見一個愛笑的姑娘,不貪圖他的名利,不在乎他的出身。
那個姑娘站在別人身旁,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光明敞亮,不似他,前途一片光明,天卻暗了下來。周遭寂靜無聲,他兩手空空,明明擁有了夢寐以求的一切,卻又好像一無所有。
*
昭夕和程又年一起坐進車裡,她湊過去問:「你都不問剛才那位是誰?」
程又年淡淡說:「重要嗎?」
「不重要嗎?」
「無非是你裙下之臣的其中之一。」
昭夕嘻嘻笑,慢條斯理說,「但他叫貝南新哦,比其他的裙下之臣多了個稱號,叫前男友。」
程又年側眼看她,「哦?」
「哦是什麼意思啊?」昭夕瞪眼,「你不吃醋嗎,程又年?」
「比起醋來,我更愛吃醬油。」
程又年一邊講著冷笑話,一邊驅車離開。
只是沿途,昭夕跟他說話,他都有點愛答不理的。
是最後停好了車,走到了地安門的衚衕裡,昭夕正要推開黃梨花木門時,卻被人一把拉住手臂,摁在了門邊的牆壁上。
鋪天蓋地是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淡淡香氣,面頰被滾燙的手掌捧住。
溫熱的吻,帶著一點不溫柔。
昭夕喘著氣說:「幹嘛啊,當心被看見——」
「看見最好。」程又年低聲說,「最好讓那個姓貝的也看見。」
昭夕一愣,隨即撲哧一聲笑起來,前仰後合。
程又年淡淡地問:「怎麼,遇見前男友很開心?」
昭夕拉住他的衣領,笑眯眯說:「不,是看見你吃醋,很開心。」
「沒吃醋。」
「那你親我幹什麼?」
「親自己的女朋友,有什麼問題嗎?我又不是前男友,不能親……」
一本正經說自己沒吃醋的人,十句裡三句有個「前男友」。
昭夕笑彎了腰,最後捧住他的臉,踮起腳尖說:「曾經很討厭那個人,但現在全都釋懷了。面對面說話也沒關係,甚至有點感激。」
某人臭著臉,「感激他給你一段美好回憶?」
「不,是感激他的及時退出,後來我才能遇見你。感激他的糟糕表現,讓我更懂珍惜。」
兩人站在昏黃的路燈下,肩上有一層薄薄的雪。
隔壁不知看了多久的人,忽然倚在門邊,閒閒地說:「零下五六度,你倆擱這兒演偶像劇呢?」
昭夕一驚,回頭就看見宋迢迢翻著白眼立在門邊。
「這都一點了,你怎麼還沒睡?」
宋迢迢趿著拖鞋走過來,一把將包著大紅色禮物紙的盒子塞給她,「晚上去你家拜年,爺爺說你春晚之後就會回來。特意等你。」
昭夕笑起來,「你等等啊,我也有禮物給你,放在我房間裡的——」
「明天再給我吧。」宋迢迢似笑非笑看看她,再看看程又年,「新年快樂,如花眷侶。」
昭夕望著她的背影,歡快地叫了聲:「你也是,新年快樂,宋迢迢!」
那人揮揮手,懶洋洋走回了隔壁四合院。
昭夕捧著禮物,仰頭看著身旁的程又年。
「還在氣?」
「不氣。」他緩緩嘆口氣,唇邊卻有一點無可奈何的笑意,「女朋友這樣受人歡迎,男女通吃,我高興還來不及,有什麼好氣的?」
他看她捧著禮物,像個孩子一樣高興地跑進四合院裡,歡樂地叫著爸爸媽媽,爺爺哥哥。
天上還在下著雪,程又年卻已然踏入暖春一片。
他希望他的小姑娘永遠這麼活潑可愛,被所有人,所有人,捧在手心,呵護疼愛。
新年快樂,昭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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