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六十幕戲

「走吧。」她叫上身旁的魏西延,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安局。

大門外,有記者一窩蜂擠上來。

「昭夕,請問陳熙酒駕,你有什麼想說的?」

「電影《烏孫夫人》近日才剛剛殺青,前期宣傳已經開始,請問是否會因陳小姐酒駕一事受到影響?」

「為了電影如期上映,你會考慮重新更換飾演解憂公主的演員,重新拍攝嗎?」

「請問你是否知道出車禍的無辜路人現狀如何?」

……

嘈雜的問詢聲在耳邊嗡嗡作響,某一刻,誰的話筒遞得太急,砸在了昭夕的肩膀上。

魏西延一把拉回昭夕,冷冰冰地說:「無可奉告。」

不遠處,守車的小嘉迅速開到人群外圍,降下車窗喊了聲:「老闆,延哥,這裡!」

魏西延護著昭夕上了車,把記者擋在了門外。

饒是素來脾氣好,魏西延也沒忍住,關門就罵了聲:「操。」

好端端一場殺青宴,如今回想起來,昭夕覺得很諷刺。

明明上一秒,她還舉杯感謝眾人,與全劇組一起展望電影上映,大殺四方。下一秒,壞訊息從天而降,女二號酒駕撞了人。

她一夜未眠,和主創團隊一同開會。投資方也在影片電話的另一邊。

房間裡吵吵鬧鬧,不時有電話撥進。

找律師。

和醫院聯絡。

試圖控制熱搜和公眾輿論。

可是微博頭條時時變動,往常陳熙這個名字千金難上熱搜一次,如今想撤下來,倒是無論怎麼燒錢,她的名字都高高掛在榜首。

有人就這個問題不斷嘗試。

昭夕怒不可遏地說:「酒駕的是她,撞人的是她,不想辦法好好跟公眾道歉,光是撤熱搜、控評,這有用嗎?」

執行導演焦頭爛額,問:「有沒有可能重拍她的戲份?」

編劇斷然否決:「不可能。解憂公主從頭貫穿到尾,要重拍,整部電影都要重拍!」

投資方也急了:「整部電影重拍?這麼大成本的製作,拍一次都怕回不了本,誰有這麼多錢燒第二次?」

後來開始討論——

「有沒有可能後期用ai合成解憂公主的臉,把陳熙的臉蓋過去?」

魏西延冷笑:「你見過幾部電影這麼做?當初有人吸毒,電影不能上映。有人言論不愛國,電影延期。也不見有人拿ai遮臉。」

這樣拙劣的手段並非不可取,但是一旦採用了這樣的技術,電影就會被人詬病,也絕無可能再去爭取任何榮譽。

投資方認為回本更重要,如何減輕陳熙酒駕事件帶來的損失,這才是當務之急。

但兩位導演不同意。

若只是看重利益和金錢,他們有大把的爆米花電影可以拍。之所以選擇這樣一部市場並不熱門,甚至有些小眾的歷史題材電影,是因為那個俗不可耐用到濫的字眼。

除了愛,又他媽能為了什麼。

魏西延記得清清楚楚,當初他這狂妄又不可一世的小師妹,親自來找他,說想跟他一起拍個故事。

才剛聽了《烏孫夫人》這個名字,魏西延就拒絕了。

「我說這位妹妹,你是不是搞錯了一件事啊?你師兄是拍文藝片的,文藝片你懂嗎?你搞個大女子主義的冷門歷史電影來找我,我看起來真有那麼gay嗎?」

昭夕說:「除了你,我找誰都不放心。」

「什麼專案啊,這麼重視?」

「我之所以從演員轉行當導演,就是為了拍了這個故事。」

他記得分明,那一天,小師妹沒有笑,沒有插科打諢,沒有自負又不可一世的模樣,只有安安靜靜的眼神,分外明亮。

她說送走奶奶的那段日子裡,老人家躺在床上,給她講了很多故事。

老人說:「演了一輩子的戲,唯獨遺憾的是總在演別人的故事,沒有講述自己想說的傳奇。」

年輕時,她飾演過解憂公主,卻對公主侍女馮嫽夫人產生了莫大的好奇。

可惜市場對侍女不感興趣,有公主在旁,誰會想聽小小侍女的故事呢?即便馮嫽是我國第一位外交家,更是罕見的女性外交官。

除了馮嫽,老人還有很多向往的傳說。

她說:「在我那個年代,女性地位始終不高,就連我的祖父母也重男輕女,一直以來都喜歡弟弟遠勝於我。我曾經一度想證明,女兒家也能比男兒強,可到後來才發現,爭一時之氣又有什麼用呢?其實整個社會都瀰漫著這樣的風氣,重男輕女從來沒有停止過。」

「昭夕,也許你並沒有意識到,因為生活在這樣的環境和輿論中,你也習慣了。」

「可是你仔細想想,如果不是因為性別地位不平等,為什麼男導演有風月之事,大家最多當做笑談。而換做是你,就會被冠以私生活混亂、放蕩濫交的惡名?」

「都是男未婚、女未嫁,為什麼娛樂圈發展至今,男人喜新厭舊就可以是花花公子,女人卻只配被非議,甚至被稱為破鞋?」

「你真的有必要對眾人解釋,你沒有,你潔身自好,你認真對待每一份感情嗎?」

「如果你是男兒身,是不是這些反而會成為你成功的光環,無需解釋了呢?」

在那些與醫院為伴的日子裡,昭夕守夜,祖母卻因病痛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她便偷偷爬上祖母的床,祖孫倆靠在一起,她像兒時躺在奶奶懷裡那樣,聽老人講述有趣的故事。

大限將至,老人講的多是此生未能圓滿的遺憾。

昭夕聽在耳裡,記在了心裡。

她說,娛樂圈發展至今,從藝術表演變成了資本市場,多可惜。

選秀節目給了普通人晉身的臺階,多少人一步登天,匆忙培訓數月,就開始趁著還有熱度,演戲圈錢。

市場是健忘的,對於這樣經不起時間考量的熱度,只給你曇花一現的機會。浪花一滅,新的熱度與流量又起,就這樣新舊更替,演員換了一批接一批,值得反覆回味的作品卻沒有留下幾部。

這對有天賦的年輕人並不公平,也杜絕了久經打磨能成大器的大將出現的可能性。

明明在從前的時代,表演是一件神聖的事情,多少老藝術家用了一輩子打磨自己,才從璞玉變成明珠。

……

魏西延聽了很久,最後抬頭看著他的小師妹。

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一個出生於平民之家,一個是生來就錦衣玉食的天之驕女。他是個心胸寬廣的人,認可她的天賦,於是當做同門師妹照顧著。

可時至今日,他才發現,也許有的事情不論出身,無關性格。

因為他在昭夕的眼裡看見了同樣的東西。

不管大家對這個行業有多麼差的評價,多麼消極的態度,因為熱愛,亦有人努力在市場的洪流中掙扎著,雖有所妥協,卻不肯放棄最後一點堅持。

一夜會議,昭夕的手機早就斷電。

她亦無暇顧及。

哪怕明知聯絡不上她,程又年或許會擔心,但此刻若是電話接通,她該說點什麼?

昭夕忙到焦頭爛額,並不知道塔里木那邊,程又年也有了突發狀況。

地科院同在新疆進行的專案,除去他所在的物理探測系統下井以外,還有和田玉礦產勘測專案。

因同事忽在勘測途中忽然受傷,勘測系統也出現故障,他和羅正澤當即接到任務,深入新疆腹地,帶隊進行緊急修復。

因是連夜離開,去的又是沒有路的地方,網約車是不可能同意載他們的。

兩人抱著沉甸甸的儀器,就坐在院裡臨時抽調的卡車車斗裡,一路顛簸著去往另一個專案。

夜風很涼,車斗裡座位都沒有,就放了兩隻輪胎。

兩人背上揹著背包,懷裡抱著器械,坐在輪胎上。路面坎坷不平,車每顛簸一下,人就跟著顛一下。

程又年在出發前,給昭夕發過幾條資訊,石沉大海。

最後,他費勁地抱著器械,撥通昭夕的電話,卻只聽見對方手機已關機的提示。

單手不好打字,他給昭夕發去一條語音資訊。

「我接到緊急任務,要去另一個專案上,那裡地點太偏,基本沒有無線訊號。打你的手機已關機,所以大概沒辦法在離開前通話了。」

頓了頓,他才又說。

「雖然沒能在離開前通話,但我看見你發來的照片,殺青宴大概很順利吧。」

兩聲輕而短促的笑聲,被顛簸的路面帶走,消散在夜風裡。

卡車噪音不斷,程又年說:「昭夕,恭喜殺青,祝你一切順利。」

手鬆開,語音訊息傳送完畢。

對面的羅正澤坐在輪胎上,一邊翻白眼,一邊抱著器械不撒手,「操,老子就不該跟你一起去的。一路上屁股顛成四瓣不說,還被摁住頭吃狗糧。」

程又年淡淡地說:「放心,那邊沒訊號,只此一波,沒有餘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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