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幕戲

程又年立在窗邊,回憶著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慢慢地想,當局者迷。

誠然他不告知眾人自己已有女友的緣故,大半來自於昭夕的身份,可她向來做事利落、不拖泥帶水,若是他開口詢問,她必定會滿不在乎地說:「你告訴他們啊,我又不是見得不人。」

所以不曾詢問,也始終未說的緣故,還有小半來自於他的擔憂。

他潛意識裡的確認為兩人差距太大,所謂的實驗會有失敗的可能性,所以……

昭夕慢吞吞地吃著那碗蔬菜沙拉。

小嘉把香煎小牛排推到她面前,小聲說:「還有一半,我用刀叉切的,沒碰過那一半。吃嗎?」

之所以這麼小心翼翼,是她作為一名優秀助理,看出了自家老闆心情不佳。

老闆心情不佳,她這狗腿子可不得好好伺候著?

萬一到提過要漲的工資它不漲了,那就哭都來不及了!

昭夕接過牛排,「吃,為什麼不吃?」

她一叉子照著小排戳了下去,然後用力切開,送入口中。

別人心情不好是吃不下飯,她是心情不好就想多吃一點。

小嘉問她:「程又年呢?」

「不知道。」

「你這麼急吼吼地跑來塔里木,不是為了和他見面嗎?」小嘉納悶地嘀咕,「怎麼就見了兩秒鐘,沒有紅光滿面就算了,臉色還奇差無比?」

昭夕沉默好半天,才遲疑地說:「我問他為什麼不告訴大家我是他女朋友,還因為這個頭也不迴轉身走了……你覺得我過分嗎?」

小嘉瞠目結舌,半天沒說出話來。

「不是,你這問的什麼問題啊?」

「我用屁股都能想到他為什麼不對外宣佈啊!」

「以程工低調又嚴謹的科學態度,再加上老闆你這臭名昭著——不是,再加上你這美名遠揚的熱搜體質,你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對外胡說啊!」

「再說了,就算說出去,他那些同事會信嗎?」

昭夕:「為什麼不信?他配不上我嗎?」

「仔細想想,其實是配得上的,還綽綽有餘呢。」小嘉遲疑著抬眼看她,「但是你知道,現在的人都比較現實,看待匹配度這個問題,大多隻關注外在的,膚淺的條件。」

「比如有沒有錢,有沒有車,有沒有房,收入如何,名聲怎樣?」昭夕介面道。

小嘉點頭,「欸,是這樣。所以——」

「所以他不說是對的。」昭夕盯著牛小排。

但是即便不說女朋友是誰,說一句有女朋友了也很難嗎?

除非他早就覺得他們會分手。

還是同一個結論。

昭夕吃過飯就回到房間裡,最讓人生氣的是,對面那扇門一直緊閉,也沒有人來敲自己的門。

這就算了,她坐在沙發上,對著黑漆漆的手機螢幕發呆。

訊息都沒有一條嗎?

她有些煩躁地把手機扔在一旁,心道,女人誰沒點矯揉造作、亂髮脾氣的壞毛病啊,何況還是戀愛中的女人?

她轉身就走,他也不知道來安撫一下。

她這麼好脾氣的人,說不定哄一鬨就好了呢!

昭夕有點坐立不安,一會兒開啟電視瞄一眼,嘀咕兩句「什麼破節目,難看死了」,又關掉。

一會兒走到窗前,看一看彷彿沒有邊際的草原,夜色無邊,國道蔓向遠方,像內心雜亂無章的情緒一樣,充滿未知的迷茫。

然後不時拿起手機,潛意識擔心是網路不夠好,所以收到新的訊息卻沒有提示。

因為今日要飛塔里木,她起得很早,又是跑地安門,又是坐好幾個小時的飛機加汽車。

夜裡八點不到,昭夕困了,卻並未卸妝入睡。

她慢吞吞地想著,說不定一會兒有人會來找她呢,妝還不能卸。

沒一會兒就靠著沙發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之際,耳邊忽然傳來敲門聲,她頓時驚醒。

「誰?」

門外沉默片刻,才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我,程又年。」

昭夕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第一反應不是去開門,而是衝到鏡子前面打量自己。

還好還好,妝容甚美,髮型未亂。

她理了理因為枕在沙發上而有些鬆散的耳發,又迅速往面上撲了一層薄薄的粉,遮一遮其實並不存在的油光。

然後才不徐不疾地去開門。

程又年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下面是米色休閒褲,身姿挺拔站在門口。

她清清嗓子,「有什麼事嗎?」

門外的人看她片刻,「沒什麼事,就不能來找女朋友了嗎?」

「……」

昭夕繃住臉,「這會兒倒是肯給我名分了……」

「一直想給的。」他低下頭來,低低地望進她眼裡,聲音也彷彿低到了塵埃裡,「但是有些沒有理清的顧慮。」

「現在理清了?」

「嗯。差不多了。」

昭夕抱臂,「那你說來聽聽。」

「進去說,可以嗎?」

她想,就這麼讓人進來,很沒有骨氣啊。但是身體卻下意識側了側,讓出一條路來。

等到程又年步入房間,她關門時才狠狠在心裡罵自己。

她怎麼這麼沒有出息?

「說吧。」她還繃著臉,努力拿出驕傲自矜的樣子。

程又年轉過身來看著她,「昭夕,我仔細想過你說的話。我的確沒對我們的未來抱有全然樂觀的態度,甚至潛意識認為我們會分開。」

她一怔。

「但那不是你的問題。」程又年說,「不是因為對你沒信心,怕現在公開,將來卻沒能成功會被別人笑話。」

「……那是為什麼?」

「因為——」他看她片刻,才低低地笑了一聲,「因為我自卑,昭夕。」

她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你說什麼?」

「我說,因為我自卑。」

「怕財力物力不夠匹配,無法給予你豐厚的物質條件。怕你所在的行業五彩斑斕,豐富有趣,而我卻恰好是無趣又嚴肅的一個人。怕你需要大把時間,有人陪你風花雪月、看日升日落,而我總在四處奔波,腳踩在哪裡,路就在那裡。怕圈子裡比我更討你喜歡的大有人在,外形條件、人格魅力,包括最庸俗的經濟條件,也遠勝於我。」

程又年靜靜地看著她,無奈地笑了。

「昭夕,我有我的驕傲,哪怕不張揚,骨子裡也有屬於我的虛榮心和優越感。可是遇見你,我才頭一次明白了什麼叫自卑。」

自卑是,明明比誰都希望我們會修成正果,卻又忍不住一再擔心。

擔心自己不夠好。

擔心未來有變數。

擔心給不了你最好的一切。

擔心相處時間長了,你會發覺我的無趣和平庸。

房間裡,燈光充沛,塔里木的夜景在窗外綿延伸向遠方。

這裡沒有北京的夜色輝煌,也沒有一拍手就能熄滅的燈光。兩人靜靜對望,很久很久都沒說話。

他問她:「還在生氣?」

昭夕理直氣壯:「那當然。你還有幾個錯誤沒有認完。」

「洗耳恭聽。」

「第一,有姑娘千里追夫,你應該第一時間告訴我,坦白從寬!」

「可是昭夕,我是清白的。」他試圖掙扎。

「那就要第一時間自證清白,不然會有誤會啊。」

程又年失笑,從善如流道:「嗯,是我失算了。那第二呢?」

昭夕想了想,「第二,就算礙於我的名聲,不能隨便公開我們的事,你也該堅定表明自己是有婦之夫!」

略微一頓,發覺措辭好像有點問題。

昭夕面上一紅,「不是,反正就是那個意思。我打個比喻。你別以為我想跟你怎麼樣!」

程又年笑意漸濃,「嗯,我明白。」

他這麼配合,仔細一想,昭夕覺得自己有點矯情了,畢竟她一向是個明事理的姑娘,話都說開了,也就不該扭扭捏捏繼續做作下去。

她咳嗽兩聲:「看在你認錯態度良好的份上,我就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跟你計較了。」

程又年彎起嘴角,「謝謝昭導,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

昭夕瞪眼,「你還敢嘲諷我!」

「不敢不敢。」

兩人對視片刻,一個虎視眈眈,一個眼底盛滿笑意。

於是漸漸地,昭夕也繃不住了,率先移開視線,嘀咕了一句:「真是的,提前跑來給你個驚喜,沒想到最後以驚嚇收場……」

「這就收場了?」

程又年低下頭來,定定地望進她眼裡。

昭夕的呼吸頓時亂了。

「不,不然呢?」

她看他慢慢靠近,慢慢靠近,趕在自己淪陷之前,最後終於忍不住跳了起來,一把拉開門,將人推出去。

「我還沒消氣呢!你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砰地一聲,她把門關上了。

門外有人在笑。

「晚安,昭夕。今天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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