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又年立在窗邊,回憶著一路走來的心路歷程,慢慢地想,當局者迷。
誠然他不告知眾人自己已有女友的緣故,大半來自於昭夕的身份,可她向來做事利落、不拖泥帶水,若是他開口詢問,她必定會滿不在乎地說:「你告訴他們啊,我又不是見得不人。」
所以不曾詢問,也始終未說的緣故,還有小半來自於他的擔憂。
他潛意識裡的確認為兩人差距太大,所謂的實驗會有失敗的可能性,所以……
昭夕慢吞吞地吃著那碗蔬菜沙拉。
小嘉把香煎小牛排推到她面前,小聲說:「還有一半,我用刀叉切的,沒碰過那一半。吃嗎?」
之所以這麼小心翼翼,是她作為一名優秀助理,看出了自家老闆心情不佳。
老闆心情不佳,她這狗腿子可不得好好伺候著?
萬一到提過要漲的工資它不漲了,那就哭都來不及了!
昭夕接過牛排,「吃,為什麼不吃?」
她一叉子照著小排戳了下去,然後用力切開,送入口中。
別人心情不好是吃不下飯,她是心情不好就想多吃一點。
小嘉問她:「程又年呢?」
「不知道。」
「你這麼急吼吼地跑來塔里木,不是為了和他見面嗎?」小嘉納悶地嘀咕,「怎麼就見了兩秒鐘,沒有紅光滿面就算了,臉色還奇差無比?」
昭夕沉默好半天,才遲疑地說:「我問他為什麼不告訴大家我是他女朋友,還因為這個頭也不迴轉身走了……你覺得我過分嗎?」
小嘉瞠目結舌,半天沒說出話來。
「不是,你這問的什麼問題啊?」
「我用屁股都能想到他為什麼不對外宣佈啊!」
「以程工低調又嚴謹的科學態度,再加上老闆你這臭名昭著——不是,再加上你這美名遠揚的熱搜體質,你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對外胡說啊!」
「再說了,就算說出去,他那些同事會信嗎?」
昭夕:「為什麼不信?他配不上我嗎?」
「仔細想想,其實是配得上的,還綽綽有餘呢。」小嘉遲疑著抬眼看她,「但是你知道,現在的人都比較現實,看待匹配度這個問題,大多隻關注外在的,膚淺的條件。」
「比如有沒有錢,有沒有車,有沒有房,收入如何,名聲怎樣?」昭夕介面道。
小嘉點頭,「欸,是這樣。所以——」
「所以他不說是對的。」昭夕盯著牛小排。
但是即便不說女朋友是誰,說一句有女朋友了也很難嗎?
除非他早就覺得他們會分手。
還是同一個結論。
昭夕吃過飯就回到房間裡,最讓人生氣的是,對面那扇門一直緊閉,也沒有人來敲自己的門。
這就算了,她坐在沙發上,對著黑漆漆的手機螢幕發呆。
訊息都沒有一條嗎?
她有些煩躁地把手機扔在一旁,心道,女人誰沒點矯揉造作、亂髮脾氣的壞毛病啊,何況還是戀愛中的女人?
她轉身就走,他也不知道來安撫一下。
她這麼好脾氣的人,說不定哄一鬨就好了呢!
昭夕有點坐立不安,一會兒開啟電視瞄一眼,嘀咕兩句「什麼破節目,難看死了」,又關掉。
一會兒走到窗前,看一看彷彿沒有邊際的草原,夜色無邊,國道蔓向遠方,像內心雜亂無章的情緒一樣,充滿未知的迷茫。
然後不時拿起手機,潛意識擔心是網路不夠好,所以收到新的訊息卻沒有提示。
因為今日要飛塔里木,她起得很早,又是跑地安門,又是坐好幾個小時的飛機加汽車。
夜裡八點不到,昭夕困了,卻並未卸妝入睡。
她慢吞吞地想著,說不定一會兒有人會來找她呢,妝還不能卸。
沒一會兒就靠著沙發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之際,耳邊忽然傳來敲門聲,她頓時驚醒。
「誰?」
門外沉默片刻,才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我,程又年。」
昭夕從沙發上跳了起來,第一反應不是去開門,而是衝到鏡子前面打量自己。
還好還好,妝容甚美,髮型未亂。
她理了理因為枕在沙發上而有些鬆散的耳發,又迅速往面上撲了一層薄薄的粉,遮一遮其實並不存在的油光。
然後才不徐不疾地去開門。
程又年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下面是米色休閒褲,身姿挺拔站在門口。
她清清嗓子,「有什麼事嗎?」
門外的人看她片刻,「沒什麼事,就不能來找女朋友了嗎?」
「……」
昭夕繃住臉,「這會兒倒是肯給我名分了……」
「一直想給的。」他低下頭來,低低地望進她眼裡,聲音也彷彿低到了塵埃裡,「但是有些沒有理清的顧慮。」
「現在理清了?」
「嗯。差不多了。」
昭夕抱臂,「那你說來聽聽。」
「進去說,可以嗎?」
她想,就這麼讓人進來,很沒有骨氣啊。但是身體卻下意識側了側,讓出一條路來。
等到程又年步入房間,她關門時才狠狠在心裡罵自己。
她怎麼這麼沒有出息?
「說吧。」她還繃著臉,努力拿出驕傲自矜的樣子。
程又年轉過身來看著她,「昭夕,我仔細想過你說的話。我的確沒對我們的未來抱有全然樂觀的態度,甚至潛意識認為我們會分開。」
她一怔。
「但那不是你的問題。」程又年說,「不是因為對你沒信心,怕現在公開,將來卻沒能成功會被別人笑話。」
「……那是為什麼?」
「因為——」他看她片刻,才低低地笑了一聲,「因為我自卑,昭夕。」
她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你說什麼?」
「我說,因為我自卑。」
「怕財力物力不夠匹配,無法給予你豐厚的物質條件。怕你所在的行業五彩斑斕,豐富有趣,而我卻恰好是無趣又嚴肅的一個人。怕你需要大把時間,有人陪你風花雪月、看日升日落,而我總在四處奔波,腳踩在哪裡,路就在那裡。怕圈子裡比我更討你喜歡的大有人在,外形條件、人格魅力,包括最庸俗的經濟條件,也遠勝於我。」
程又年靜靜地看著她,無奈地笑了。
「昭夕,我有我的驕傲,哪怕不張揚,骨子裡也有屬於我的虛榮心和優越感。可是遇見你,我才頭一次明白了什麼叫自卑。」
自卑是,明明比誰都希望我們會修成正果,卻又忍不住一再擔心。
擔心自己不夠好。
擔心未來有變數。
擔心給不了你最好的一切。
擔心相處時間長了,你會發覺我的無趣和平庸。
房間裡,燈光充沛,塔里木的夜景在窗外綿延伸向遠方。
這裡沒有北京的夜色輝煌,也沒有一拍手就能熄滅的燈光。兩人靜靜對望,很久很久都沒說話。
他問她:「還在生氣?」
昭夕理直氣壯:「那當然。你還有幾個錯誤沒有認完。」
「洗耳恭聽。」
「第一,有姑娘千里追夫,你應該第一時間告訴我,坦白從寬!」
「可是昭夕,我是清白的。」他試圖掙扎。
「那就要第一時間自證清白,不然會有誤會啊。」
程又年失笑,從善如流道:「嗯,是我失算了。那第二呢?」
昭夕想了想,「第二,就算礙於我的名聲,不能隨便公開我們的事,你也該堅定表明自己是有婦之夫!」
略微一頓,發覺措辭好像有點問題。
昭夕面上一紅,「不是,反正就是那個意思。我打個比喻。你別以為我想跟你怎麼樣!」
程又年笑意漸濃,「嗯,我明白。」
他這麼配合,仔細一想,昭夕覺得自己有點矯情了,畢竟她一向是個明事理的姑娘,話都說開了,也就不該扭扭捏捏繼續做作下去。
她咳嗽兩聲:「看在你認錯態度良好的份上,我就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跟你計較了。」
程又年彎起嘴角,「謝謝昭導,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裡能撐船。」
昭夕瞪眼,「你還敢嘲諷我!」
「不敢不敢。」
兩人對視片刻,一個虎視眈眈,一個眼底盛滿笑意。
於是漸漸地,昭夕也繃不住了,率先移開視線,嘀咕了一句:「真是的,提前跑來給你個驚喜,沒想到最後以驚嚇收場……」
「這就收場了?」
程又年低下頭來,定定地望進她眼裡。
昭夕的呼吸頓時亂了。
「不,不然呢?」
她看他慢慢靠近,慢慢靠近,趕在自己淪陷之前,最後終於忍不住跳了起來,一把拉開門,將人推出去。
「我還沒消氣呢!你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砰地一聲,她把門關上了。
門外有人在笑。
「晚安,昭夕。今天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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