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從螢幕上劃過,停頓了好一會兒。
昭夕翹起二郎腿,撇撇嘴,一下一下敲出一行行小字——
【暴躁女導演】:那我也勉為其難回你個祝福好了。
【暴躁女導演】:新的一年,希望你努力學習如何說話,別句句都能氣死人了。
【暴躁女導演】:新年快樂,程又年。
思緒從房子的面積,一下子飄到了別處,也便不再覺得空蕩蕩了。
然而可是,既然都拿起了手機……
昭夕認命,終於點開了小嘉的聊天介面,開始醞釀該如何闡述她和程又年之間不得不說的兩個夜晚。
她總共想了兩個版本。
版本一: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貌美如花的她為了報答程又年假扮男友之恩,特意請他吃飯。結果一不小心喝多了酒,一來二往,擦槍走火。
這是比較坦率,也比較貼合事實的版本。
版本二:
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貌美如花的她為了報答程又年假扮男友之恩,特意請他吃飯。結果一不小心喝多了酒,程又年送她回家時,兩人紛紛醉倒,一不小心倒在了同一張床上,並且蓋著棉被純睡覺,就這麼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這是經過和諧過後,比較契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版本。
鑑於小嘉跟了她好幾年了,以她們之間半主顧半朋友的關係,昭夕覺得騙人不太好。
一來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二來小嘉多半不信(這是重點)。
但開門見山就把版本一扔過去,未免顯得太欲,太對不起她高貴冷豔的人設了。
所以她思忖片刻,把兩個版本一起發過去了。
附言兩條:
【boss大人】:挑一個你喜歡的版本吧。
【boss大人】:但是務必在心裡默默選,大可不必告訴我你選的哪一版。
就很淡然,很從容。
小嘉的回覆在幾分鐘後才抵達。
昭夕有理由相信,小嘉絕不是故意怠慢頂頭上司,大概是用這幾分鐘的時間去消化她和程又年之間突飛猛進的二倍速劇情了。
所以說,專業助理就是不一樣,業務水平相當高。
老闆說不提選的哪個版本,小嘉就隻字不提,反應還很嚴肅,完全不會顯得老闆在亂搞男女關係,還鉅細靡遺考慮到了後顧之憂。
【小嘉】:收到。[/ok]
【小嘉】:給我十分鐘,保密合同可以按照模板立馬修改出來,但凡此事外洩,我們可以告到他傾家蕩產。
【小嘉】:要擬一個嗎?
昭夕:「……」
這,這未免又太專業了。
【boss大人】:……那倒不必。
【小嘉】:好的,收到。
對話終結於此。
手機另一邊,小嘉沉默地坐在沙發上,耳邊是父母和表哥的對話。
她慢慢地抬起頭來,眼裡露出了悟的神情。
即便完全沒有提到任何不和諧的內容,通過策略性的提問方式,她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如果技術不夠,體驗不好,那就該擬保密合同了,一來斷絕兩人再有發展的可能性,二來劃清界限,保護個人權益。
可老闆說不用擬。
所以真相只有一個。
版本一。
睡了。
還睡得很開心。
看來程工的技術值得信賴。
小嘉炯炯有神地回憶著早上的場景,當她闖入臥室的那一刻,程工從床上坐起,上身未穿衣服。
那時候她只顧著震驚去了,都沒來得及欣賞。
眼下細細回味,才品出精髓。
好胸。
好肌。
好胸肌啊啊啊!
那一地凌亂,一屋狼藉,還有被翻紅浪的旖旎……
此情此景,令她一個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拍腿,心道老闆好樣的,不睡則已,一睡驚人啊。
拍著拍著,笑著笑著,才發現一屋子人都目瞪口呆盯著她。
小嘉咳嗽兩聲,擦擦淚花,說:「哈哈,你們講的太好笑了!繼續,繼續啊。」
沉默片刻,表哥弱弱地說:「剛才講到表叔婆中風去世,已經入土為安……」
小嘉:「……」
表哥:「沒有後續了。」
小嘉:「……」
身為新聞工作者,春節要忙碌在一線,陸向晚理所當然回不了老家。
昭夕好心幫助留守兒童,像往年一樣,帶她一同回地安門過年。
開車回四合院的途中,陸向晚眼尖地瞅見她脖子上有一點紅痕,在衣領後若隱若現。
「脖子怎麼了?」她問。
「啊?」昭夕摸了摸,頓時有些緊張,「什麼怎麼了?」
「紅了,像蚊子咬過。」陸向晚仔細觀察。
「……不是像,就是被蚊子咬了啊。」昭夕立馬縮脖子,把痕跡隱藏起來,「不說還好,你一說我就覺得癢了。」
陸向晚面無表情看她片刻,「這個天有蚊子?」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按照達爾文的進化論,蚊子也能產生耐寒性……」她一邊說,一邊用餘光瞄瞄陸向晚的反應。
後者很淡定:「嗯,你繼續。」
不拆穿也不搗亂,這倒叫昭夕有點說不下去了,「繼續什麼?」
「繼續你影后級別的表演啊。」
「……」
裝傻失敗。
於是在下一個紅綠燈口到來時,昭夕坦白從寬了,並表示之所以沒在第一時間告訴她這件事,主要是為她著想——
「上次你說他再出現,你就爆他蛋,我想了想,多年閨蜜,我又怎麼忍心含淚送你進鐵窗……」
「我謝謝你。」
「不客氣。」
昭夕默默地想,何況他本領高強,天生神勇,爆了怪可惜的……
陸向晚還是覺得事態進展匪夷所思。
「不是說他傷到你自尊心了嗎?以你這錙銖必較、有仇必報的性子,怎麼這麼快就原諒他了?」
「我什麼性子?我明明一向寬宏大量不記仇……」
「拉倒吧你。」陸向晚站在新聞工作者的角度,淡淡地為此事擬了個醒目的標題,「床頭打架床尾和,一覺泯恩仇?」
昭夕:「……」
所以說,沒有什麼矛盾是睡一覺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睡兩覺。
四合院裡的春節和往常一樣,過得很熱鬧。
it霸總孟隨從中關村回來了,雖然隨身帶著電腦,動輒坐在窗邊敲上大半天,手邊一杯鐵觀音,對客廳裡的電視聲、談話聲充耳不聞。
但霸總能坐在家中過年,實屬不易了。
不斷有人上門拜年,給爺爺送來年節禮,小坐十分鐘,寒暄過後就離場。
當然,寒暄途中,不忘觀賞一下昭夕,順便討個簽名。
昭夕略窘:「我都不演電影好多年啦。」
幕後工作者還替人簽名,實在有點小尷尬。
誰知道對方嘴上抹了蜜似的,「不不不,在我心裡你永遠是不落的太陽,木蘭forever。」
另一邊,陸向晚和爺爺很談得來。
畢竟老爺子就愛操心家國天下,而新聞工作者掌控所有一手訊息,兩人談的風聲水起、滿面紅光,活像今天過後,會影響全球經濟狀況的策略即將在地安門的衚衕四合院裡誕生。
昭媽媽和昭爸爸坐在一處,偶爾看看電視節目,再點評一番如今的電視劇不知所云。
批評著,失望著,憧憬著,展望著,舊的一年就這麼過去。
過年了,家裡的阿姨也回老家了,吃過飯後,洗碗的重任總要有人扛起。
陸向晚是客人,哪怕她主動說要承擔,也絕不被昭家接受。
於是孟隨和昭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裝死。
爺爺慢條斯理說:「要不,你倆猜拳?」
孟隨反應很快,抱歉一笑,「我有個緊急會議要開,就在五分鐘後。」
昭夕也不甘示弱,「我生理期,今早剛到,不能沾冷水。」
孟隨:「家裡有熱水,不妨礙你洗碗。」
昭夕:「你是大老闆,開會時間挪後也就你一人說了算。」
最後爺爺從牆邊拿起柺杖,朝著兩人各砸一下。
吼孟隨——「你,洗碗!」
瞪昭夕——「你,擦碗!」
「……」
「……」
兄妹倆悽悽慘慘慼戚,只能一笑泯恩仇,一邊洗碗,一邊吐槽糟老頭子壞得很,這麼大年紀了,下手還這麼重。
客廳裡,爺爺倒是很放鬆。
「昭丫頭也是有物件的人了,合該早點學會做家務,即使不指望她將來當個賢妻良母,好歹會做不做,和壓根不會做,也是兩回事。」
「小隨心高氣傲,外面的人吹他幾句年輕有為,就更不知天高地厚了。也該有人教教他,一個人有多大本事,不在於能一直保持高高在上的樣子,而是大丈夫能屈能伸,知道什麼時候該剛強,什麼時候該放低身段。男子漢也要有俠骨柔情嘛。」
陸向晚忍俊不禁,「爺爺說的是。」
側眼再往廚房瞄,即便看不見那個身影,心也飛遠了。
她想,其實孟隨就這樣也很好。
已經夠好了。
另一邊,程又年的家中也很熱鬧。
從北京到津市,高速路堵堵停停,停停堵堵,到家時已近黃昏。
父母閒不住,已經迫不及待出門來迎接了,一同出來的還有姨媽和侄子小丁。
姨媽前些年離了婚,自己帶著兒子過日子,未免艱難。程又年的父母這兩年都邀母子倆一同來過春節,平日也沒少幫忙。
見兒子拎著大包小包回來,程媽媽又是心疼,又是高興,「人回來了就行了,還這麼見外,買什麼禮物啊,又不是外人。」
年僅七歲的侄子小丁倒是眉開眼笑,接過禮物,脆生生地說:「謝謝舅舅!」
進了屋,爸爸主廚,媽媽把禮物拿進了書房。
好奇心重,她沒忍住拆了禮物,驚訝地發現和往常不太一樣。
往常程又年帶東西回來,或是專案上買到的紀念品、特產,或是糕點、臘味一類的年貨。
可今年——
程媽媽端著盒子,怔怔地看著黑色天鵝絨底布上的那條水晶項鍊。
頭頂的吊燈開著,光線打下來,水晶熠熠生輝,滿堂流光溢彩。
她趕緊收好盒子,噔噔往外走,把程又年拉進書房。
「怎麼買這麼貴重的東西啊!」
自己的兒子自己才知道心疼。
程媽媽一時說他成日四處奔波,沒個消停,工作辛苦;一時說他撰寫論文頗費腦子,工資也不過爾爾。
「這項鍊起碼要五位數吧?退了退了。」
「媽媽年紀大了,戴著也不像樣。」
「要不你就留著,將來送給你未來的太太,媽媽不戴。」
程又年也沒有料到,昭夕隨手拿來的年節禮竟是如此貴重的項鍊。
一時間有些頭疼。
依她的性格,若是他還回去,她一定會生氣。但這樣貴重的禮物,收下來,又難免過意不去。
思緒千迴百轉,剎那間有了決斷。
禮物已經收下了,就是與他送出去的鹿茸牛奶不對等,虧欠的人情也只能將來再還。
程又年安慰母親:「東西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貴,收下吧。」
「真的?」
「您兒子就是搞地質的,能看不出水晶的質地嗎?」
「可我看著很閃很純淨啊……」程媽媽有些疑惑,捧著項鍊細細打量。
「國內製造業發達,飾品工藝也越來越好。哪怕原材料並不算出色,只要切面夠多,做工夠細,也能亮閃閃的。」
出於對兒子的信任,程媽媽接受了這個說辭,最後笑逐顏開,還是當寶貝似的收進了衣櫃裡。
「大年初一我就戴上,正好配前幾天你爸給我買的羊絨衫。」
看得出,還是打心眼裡喜歡這份禮物。
可扭頭鑽進廚房,她就開始和丈夫咬耳朵。
夫妻倆竊竊私語半天,得出的結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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