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 幕戲

大夥一愣,這才下意識扭頭望向門外。

木門外,隔著高高的門檻,昏暗的衚衕裡,有個年輕男子安然而立。

他穿了身黑色大衣,眉眼清雋,眼神明亮,唇角有一抹溫和的笑意。

個子極高,站在春聯旁,像幅水墨畫。

手裡還拎著兩箱年節禮,紅彤彤的盒子,一眼就能瞥見包裝外大大的「春」字。

昭夕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蹭的一下站起來,張著嘴,呆若木雞,卻遲遲沒能挪動步子。

爺爺還在笑,「愣著幹什麼,人家加完班還來拜年,還不去迎一迎?」

風彷彿都寂靜了。

她沒動,那人卻自己走了進來。

長腿一邁,跨過門檻,衣袂隨著動作微微起伏。

眨眼就走到了她的面前,衝她從容地笑了笑,然後望向她身後,「抱歉,爺爺,我來晚了。」

昭夕魂飛天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怎麼來了?

他怎麼會來?

她明明……

視線落在爺爺瞭若指掌的笑容上,她才意識到什麼。

這糟老頭子,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啊!

可是——

她神情複雜地側頭望著程又年,心情像坐過山車般高低起伏。

可是他們明明不歡而散,他為什麼還要來幫她圓謊?

這一夜,程又年的出現堪稱完美。

踩著點,在三姑六婆的鋪墊之後,在萬眾矚目下姍姍來遲。

帶來的年節禮分別是一盒鹿茸——託同事從高原專案上買來的;一箱澳洲牛奶——前些日子出差科學考察,專程替爺爺帶回的。

其實哪怕他什麼也不說,就這樣站在院子裡,已經足以令所有人閉嘴了。

可他偏偏還談笑風生,一舉一動都令人目眩神迷。

他替爺爺削梨。

挽起衣袖幫媽媽搬東西。

最後回到她身旁時,還低聲囑咐她:「穿這麼少,進屋坐著吧。」

可他已然成為人群的焦點,聲音放得再小,大家都豎著耳朵聽得清清楚楚好嗎!

眾人都在沉默。

不是嫉妒,也不是盼不得昭夕好,純粹是被程工頭的突然登場震得回不過神來。

說好的大齡單身女青年呢?

怎麼忽然冒出個男朋友來!

男朋友還好看的不像話……

居然還有那麼高的學歷和一聽就非常牛的工作!!!

昭夕前些年才出現裂痕的完美人設,因為這位男朋友的突然登場,瞬間又變得無懈可擊了。

然而沉默只是短暫的。

等到大家都從男朋友忽然登場的震驚中清醒過來,新一輪的你問我答又開始了。

三嬸率先發問:「小夥子一表人才,聽說是搞地質研究的?」

「是的。」程又年無比自然地向昭夕遞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昭夕不得不開口:「這是三嬸。」

「三嬸好。」

「那你和我們昭夕是怎麼認識的啊?」

導演和科研人員,聽起來就八竿子打不著……

三嬸的問題代表了大家的心聲,一時之間,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在每一位中年婦女的頭頂都清晰可見。

昭夕生怕他說,不睡不相識。

趕忙搶在他之前開口:「我正在拍的電影,片場就在他們專案隔壁,一來二往,擦槍走火——」

眾人:嗯???

昭夕緊急剎車,乾咳一聲,「不是,是一來二往,擦出了火花。」

她硬生生憋出一頭汗來,餘光瞥見身側的人在笑。

笑笑笑,笑你個頭啊。

她說錯了嗎?難道不是擦槍走火?

又有人問:「小程家住哪啊?本地人嗎?」

這一次,程又年的眼神剛到,昭夕就很自然地為他介紹:「這是二舅媽。」

「二舅媽好。」

「誒,好好好。」

「我不是北京人,家在津市。」

「這都二十九了,不用回家過年嗎?」

程又年笑笑,「專案比較急,所以加班到今晚,明天才放假。回家之前,先來看看爺爺和叔叔阿姨。」

爺爺笑而不語,坐在一旁吃梨,一臉美滋滋。

梨是小程給他削的,那叫一個甜。

昭夕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麼發展至此的,她和程又年一唱一和,無比自然地與一眾親友談天。

他的眼神剛到,她就能迅速接起下文。

眾人交換眼神:看這模樣,好像還真不是玩玩而已啊。

當然,不和諧的問題也接踵而至。

比如五嬸就很不喜歡昭夕,因為自家也有個女兒,可從小到大都被昭夕壓一頭。好不容易前些年,女兒嫁了個房地產小老總,才找到了一點優越感。

她酸不溜秋地問:「程先生不是本地人,那你住在哪裡啊?」

程又年道:「目前住在院裡的職工宿舍。」

「哦——」拉長的聲音,了悟的口吻,「還沒有在北京買房啊?」

「沒有。」

五嬸立馬熱情起來,「看你們倆這麼好,好事將近啊。昭夕歲數也不小了,新房也該早籌備。要不,我回頭就跟我們小朱說說,讓他跟程先生介紹介紹樓盤?」

她一一細數,從二環最貴的高檔住宅區,數到頤和園附近的別墅群。

最後又似忽然想起什麼,訕訕地說:「呀,是我太著急了,都忘了問,不知程先生收入如何,預算高不高啊?」

剛才還熱鬧的氣氛霎時間就降溫不少。

都是遠親近鄰,誰又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呢?一口氣介紹了這麼多樓盤,個個都貴得可怕。況且以北京如今的房價,就算程又年薪水再高,也不可能在她說的這些地方安家。

昭夕氣不打一處來。

倒不是因為她對程又年完全消氣了,主要是眼前這場合,身邊這位是她的「男朋友」,五嬸擺明打的是她的臉。

那頭的五表叔急了,沒想到婦人目光短淺至此,趕緊喝住她:「說什麼呢你!」

眼見老爺子的臉色也沉了下來,急忙賠不是,「我家這位,吃飯的時候喝了兩口酒,就姓什麼都不知道了。」

昭老爺子在家裡的地位無人能比。

早些年,家中兄弟並無大志,全靠他一人撐起了大家庭。

後來進了製片廠,做出了一番成績,也不忘提攜兄弟姊妹,連帶著兒孫輩的也受到他的關愛照顧。

昭夕也不是善茬,飛揚跋扈的名號早就遠近聞名了。

念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往年這些陳詞濫調,聽過也就算了。可今天五嬸擺明了是奚落人,她才不咽這口氣呢。

她不徐不疾地笑笑,「八字沒一撇,新房的事就不麻煩小朱總了。」

嘆口氣,目光裡閃過一抹無奈,「畢竟當年小朱總跟在我屁股後頭追了大半年,被我拒絕時,好好一個大男人,哭得梨花帶雨。」

「我又怎麼好再出現在他眼前,還帶著男朋友去麻煩他呢?」

這話一齣口,一錘定音。

全場都在憋笑,五嬸險些沒吐出一口老血來。

昭夕悠悠道:「說到這事,我也算是個媒人了。當年我要親自上門退還他送的禮物,是您菩薩心腸,說這會給他雪上加霜,就讓堂妹去幫我。」

「誰知道無心插柳柳成蔭,他倆好上了。」

已經有人撲哧笑出了聲。

擺明就是五嬸眼熱那位小朱總,半路截胡嘛。

不過,說截胡也算不上,畢竟昭夕原本就沒打算和他胡牌。

五嬸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氣得說不出話來。

程又年唇角一彎,適時感慨:「小昭行情好,我危機四伏啊。」

眾人又笑了,剛才還有些尷尬的氣氛頓時又輕鬆起來。

倒是昭夕一愣。

小昭……?

哈,這是《倚天屠龍記》看多了吧。

飯後茶餘,其實程又年坐了沒多久,大家的話題卻天花亂墜的。

他始終溫和謙恭地站在院子裡,有問必答,卻又不卑不亢。

身為小輩的謙虛恰如其分,讀書人的矜持猶在骨髓。

眾人花了一晚上時間回神,最後離開時,才神色複雜地開口。

「老爺子好福氣啊。」

「這小夥子可真厲害。」

「咱家昭夕眼光絕了,這運氣可太好了吧。」

要啥有啥,才貌雙全,如今連如意郎君也甩了自家兒女一條街……

不,是十條街!

結果那廂程又年隨主人家送客,站在昭夕身側,還溫和一笑,說:「不,是我運氣好。」

說罷,若有所思地垂眸看了眼昭夕。

儼然一副良辰美景,如花眷侶的畫卷。

眾人猝不及防吃了碗飽滿的狗糧,當場吐出一口老血。

五嬸更是黑著臉,臉上寫著一個大大的卒。

年還沒過,新一年的怒火已熊熊燃起。

老天爺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吧!

太可氣了啊啊啊!

作者「容光」的其他小說

薄荷味熱吻》《偷走他的心(歲月知雲意)》《反正都要在一起》《最佳賤偶》《我的男人》《親愛的等等我》《這事兒我說了算》《我有一條仙女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