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夕不解地站在原地,聽見四周傳來大人們的笑聲。他們都看著她,眼裡有她讀不懂的情緒。
直到某個瞬間,身後傳來媽媽的聲音。
「昭夕!」
媽媽找她半天,好不容易看見人,心裡大石落地。正欲數落她四處亂跑,就見她呆呆地站在雕塑前。
「怎麼了?」
昭夕仰頭看那尊雕像,問媽媽:「這個人,我不可以看嗎?」
媽媽一怔,目光落在那尊雕像上,頓了頓,才說:「不是的。你當然可以看。」
「可是剛才有個阿姨帶著兒子從這裡出去,她說小孩子不能看這個。」
像是在斟酌字句,媽媽又停頓了一會兒才溫言道:「既然放在展廳裡,外面也沒有寫未成年人不可以參觀,那就說明你可以看。」
「那他們為什麼笑我?」
昭夕一臉懷疑地抬起頭來,望著周圍的人群。
空氣都彷彿稀薄了幾分,參觀的人尷尬地往外走,有的轉身盯著別的藝術品,假裝毫不知情的路人。
媽媽只問了一句:「那你覺得這座雕像好看嗎?」
她抬眼看看那個英俊的男人,篤定地點頭說:「好看!」
媽媽笑了。
「我也覺得好看。」
在那天回家的路上,媽媽和她說了很多。
雖然昭夕並沒有全部聽懂,但有那麼一小部分,長久地,根深蒂固地種在了她幼小的心靈裡。
媽媽說:
「很多時候,大人說的話並不全是對的,你不需要照單全收。」
「在有的人眼裡,那座雕像是一個沒有穿衣服的男人,但在有的人眼裡,那是漂亮的,美麗的,代表力量的男性身體。」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物,需要我們用美的眼光去看待。但是因為人們長久以來的習慣,和來自傳統的束縛,還有一部分人不懂欣賞這樣的美。」
「昭夕,你在長大的過程中,要學會分辯,學會思考,學會遵守社會的很多規則。但媽媽希望你不管什麼時候,都記住自己是自由的。哪怕言行無法訴諸於人,但起碼你的心是自由的。」
……
時隔多年,坐在浴缸裡,她又想起了那尊雕塑。
昭夕忘了呼吸,忘了手中的花灑還在汩汩淌水,怔怔地仰頭望著程又年。
毫無疑問,他也擁有那樣的美。
每一個眼神都有力量。
舉手投足都賞心悅目。
目光沿著弧線緩緩勾勒。
奇怪,當年那尊被遺忘得乾乾淨淨的雕像,突然又無比生動地浮現在眼前。
室內安靜無比,只剩花灑中不住流淌的水聲。
程又年打破了寂靜,「清醒了嗎?清醒了就出去。」
昭夕回神,神情複雜,「這好像是我家吧?」
「所以要我帶著你的傑作就這麼走嗎?」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腳邊是那堆沾滿不明液體的衣物。
昭夕收回視線,腦子裡彷彿有個踩高蹺的小人,很多思緒輕飄飄的,彷彿飄在雲端,不切實際。
在浴缸裡又撲騰了兩下,她別開臉。
「我起不來。」
程又年遲疑了,但最終還是走上前來,俯身幫她。
觸碰之前,察覺到自己未著寸縷,就這麼接觸好像有些不妥,手在空氣裡凝滯了剎那。
所以要轉頭重新穿上髒衣服嗎?
他很快否決了這個想法。
她喝醉了,這種時候也沒辦法計較太多。但他絕對沒有不尊重的意思。
最後,像抱小孩那樣,雙手穿過她的胳膊,牢牢地將她抱了起來,直到她被挪出浴缸,腳踏實地踩在地板上。
昭夕一聲不吭,腦子裡飄過數不清的凌亂念頭。
……其實也不是不能自己走。
雖然腳下直打晃,但他幫忙扶一扶,她自忖是可以借力走出去的。
可她沒有。
某個瞬間,她能看見近在咫尺的皮膚,比她要深幾度,柔軟光滑,像黃昏時分泛起溫度的天空。
他的身體和記憶裡的雕像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每一寸都動人。
抱住她時,有滾燙灼人的熱度,和悄然彰顯的力量。
昭夕啞著聲音,低低地說:「我走不動。」
程又年停頓片刻,「我扶你。」
「扶我我也走不動。」
她得寸進尺,抬眼望他,兩扇睫毛濃而密,像落葉,像蜻蜓,在眼瞼處投下一片顫動的陰影。
也不說話,就這麼慢吞吞伸手環住他的脖子。
「你抱我吧,程又年。」
很輕很輕的聲音,近乎呢喃。
她吐出一絲渾濁酒氣,眼裡卻像小姑娘般,有著不染塵世的天真與坦率。
「抱我,程又年。」
作者有話要說:
父愛無邊:形容父親對子女的愛沒有邊界,沒有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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