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巴苦澀,喉頭幹得像火燒一般。
朝倉穿著那件揉得皺巴巴的睡袍下了床,掀起窗簾,開啟了百葉窗。混濁的天空是鉛灰色的,一塊帆船形狀的黑雲在空中懶洋洋地飄蕩。電車的刺叭聲好像還帶著睡意,使人想再回到床上去。
朝倉走到屋左角的簡易得不能再簡易的廚房,貪婪地喝起了自來水,可總也不解渴。胃裡已全是自來水了,他將手指伸進喉頭,把水吐了出來。既苦又酸的液體翻了上來,連牙根也似乎有些鬆動。
這間租來的屋子是不帶洗臉池的,洗滌餐具、洗臉刷牙都用這個小槽子。
洗好臉後,朝倉拿了只大號玻璃茶杯衝進開水,撤了氛速溶咖啡粉,不加牛奶,仰悖一口氣喝乾,這才感到有些解渴了。他又從食品櫃中拿了五個雞蛋,就生的吃了下去,接著趕緊穿好衣服,挾了一隻皮包,走出了房間。
當他來到一樓時,走廊裡還是一片昏暗。這時的朝倉又恢復了去公司上班的職員們所常有的神情,在自家屋子裡無所顧忌地舒展開來的身軀又弓曲了起來,看上去也像是恥於引人注目,哪怕是身材比人要高大些。
東和油脂公司的上班時間是上午九點,他順一條下坡路往放射四號的小型電車線走去,路上鋪積著從那些伸出兩旁的住宅圍牆的樹枝上散落下來的枯葉,一路走去,迎面碰上好幾個早晨餾狗的人。
到了小型電車線,他步行到了大橋停靠站。七點鐘還差幾分,汽車已開始增多了,而離交通高峰還有一陣子。
來了輛空計程車,朝倉一打招呼,車就停了下來。朝倉搭了這輛計程車到涉谷。他不是想保養身體,而是因為在這段時間坐計程車比乘電車或公共汽車要快出許多。
他在涉谷乘上了地鐵。只是這次他坐著開往京橋的銀座線電車到了赤坂翁城站就下車了,改乘上丸之內線,車箱內還不算擁擠。朝倉找到座位坐下,掏出一份在車站小賣部買來的體育報看了起來,滿臉是對即將開始的單調乏味的一天甚感無聊的樣子。
朝倉在西銀座站下了車,繞到站臺百貨商店旁邊走出了地鐵道口。數寄屋橋一帶還是剛剛擺脫長夜之後的叔辭。
從國電天橋下走過,朝倉來到了日比谷附近。他在快到日活會館的地方往右拐了彎,在交叉處及街的兩旁有一些計時停車收費器,附近商店,公司的汽車還停在收費器的下面,因為在上午八點之前是不收費的。
朝倉往前走了一陣後又往左拐了彎,這是一條靠近帝國劇場和東京會館的街道。這條路是往日比谷御溝方向去的汽車單行線,夾在高樓大廈之中的街道頗像條山間小路。兩旁也一溜地停放著汽車。在路的左側還保留著幾個現在已很難看到的公用電話亭。
朝倉走進電話亭,摘下聽筒,撥了223號碼。聽筒裡立刻響起了女傳播員錄在磁帶上的嬌滴滴的聲音「現在是七點三十一分二十秒……」
朝倉拿著聽筒做出一副正收聽不斷傳來的報時聲的樣子,同時把視線移向電話亭以外的地方。
隔條街道,可以從正面環視共立銀行總行大樓。在這一帶,僅從外表而言,這不是一棟特別值得一提的大樓。五層樓房的建築物與周圍的大廈相比,不免顯得有些矮小。但是它具有那種銀行大樓特有的派頭和莊重感。
共立銀行正門的石頭臺階前面有塊空地,是給顧客停車用的。左邊是銀行人員的停車場。雖然共立銀行的名次或許只能排在二流銀行中的頭幾位,但它僅在京都內就有四十家分行。銀行大樓正面的金屬捲簾門還緊閉著,在左測的鐵柵便門已開啟了一扇。這是專供本行及附屬機構的人員使用的兼作內部停車場的出入口,已不斷有小轎車開去,進不去的車子就停在正門前的空地或計時停車器下面。
所有的車裡都坐著兩個規規矩矩地結著領帶的男子。一人開車,另一人就坐在副手座上。他們都有著銀行職員的風度。車子停穩後,坐在副手座上的男子紛紛下車,穿過便門,從大樓側面的出入口進入銀行。他們的左手上清一色拎著一隻黑色的大號手提皮箱。
朝倉掛上電話。稍等片刻。又摘下了話筒,對著只發出長音的話簡煞有介事的說著什麼。在外人看來,他似乎在給什麼人回話,其實他是在觀察銀行周圍的動靜。
不一會兒,在街的拐角處走來了三個徒步行進的銀行職員,他們漸漸走近共立銀行了,三個人來的方向各不相同,但都拎著一隻碩大的黑色提箱,進入便門後就消失在銀行大樓裡了。
這些拎皮箱的男子都是從各個分行到總行來提取現金的職員。共立銀行之所以採用這種方式,是因為它的效率要比用警備森嚴的現金押運車一個分行一個分行地送錢的方法高得多。那三個步行來總行的男子,是丸之內、日比谷、大手叮三家分行的職員。這三個分行離本行均不到五百米。尤其是丸之內分行。它位於丸之內三號街面,總行共立銀行就在丸之內二號街,步行所需的時間比汽車預熱引擎還要少。
當然,到了下午要從各分行彙總現金時,共立銀行也和其它銀行一樣,是使用現金押送車的。因為那時正值交通高峰,各分行自己派車反面更花時間,運到了總行,停車也有困難。
上午八點鐘,附近的大廈紛紛開始開啟金屬捲簾門或正門。就在此時,在共立銀行大廈左側的便門出入口成群結隊地湧出了先前零散而入的分行現金押運員。
他們左手仍提著那個黑提箱,給人以裡面裝滿了東西的沉重感,在提箱的拎環上裝著一把小巧而堅固的鏈鎖,鎖鏈纏在手腕上,與藏在長袖襯衫袖口裡的皮帶圈連在一起,這是為了對付小偷行竊或暴徒搶劫。
他們都鑽進了各自分行等在那裡的汽車。朝倉離開了電話亭,若無其事地信步走去。
只有那三個地處就近的分行的押運員沒有乘車,他們也提著皮箱離開了銀行。朝倉穿過街道,與那個回大手叮分行的男子保待著三十來米的間距,尾隨而行。
朝倉在最近兩個月裡,每間隔幾天,就對共立銀行這個行動目標進行一次觀察他對丸之內與日比谷的押運員從總行返回分行所取的行進路線已經摸清了。但他感到有點棘手,其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這兩條路線都太短了。
朝倉知道,要想打入東和油脂公司的經營階層,就必須有物質基金,赤手空拳地去幹,固然其勇可嘉,但他今日計劃要做的究竟不是為了遊戲一場啊。
大手叮分行的現金押運員有三十五六歲,身材魁悟雙腿微彎,耳垂上結著一層痴子,看來學過柔道。他的一雙羅圈腿走得倒是挺快的。
共立銀行大手叮分行位於都首電車的大手叮停靠站前面。實際上。這個分行就是在住友大廈的一樓租了一部分房間作為營業所。
那個男子提著沉甸甸的皮箱。對朝倉的跟蹤似乎毫未察覺。頭也不回地、有板有眼地往回快步走去。
朝倉把這條路線調查清楚了:從兩排年代已久的對稱形狀的大樓間走到丸大樓背後,穿過東京站前的大馬路,從新丸大樓的後面進入那條東京銀行和勸業銀行分立兩邊的街道,再往左轉個彎,就到住友大廈了。
看著那個押運員走入住友大廈,朝倉就順這條線路往回走。在都營電車路上,已有不少趕著上班的職員模樣的人。而一走進那條夾在對稱大樓之間的街道,那裡的行人就少得屈指可數了。
朝倉沒走回到共立銀行總行前,他從左邊拐上了另一條路穿過有樂叮天橋,朝著親橋二號街慢悠悠地蕩過去,離公司上班的時間還早著呢。
他走進有樂叮天橋邊上的一家西餐早點小吃店。狹窄的店堂內沒有擺臺桌。只有一張細長的酒吧櫃檯桌。一個禿頂的男子坐在櫃檯的盡頭。他是這家小店的老闆兼廚師。當朝倉點了份烤火腿後,他就馬上現烘現做起來,淺底平鍋上的油濺到爐子,立刻竄起幾股火苗。
櫃檯桌的角落裡坐著一對年輕男女。看得出這兩個人是直接從昨夜下榻的溫泉旅館來這兒的。此時他們臉色蒼白。正用筷子夾著燻肉煎蛋吃。其中那位女的好像是新東洋工業公司的i·b·m的穿孔機操作員,不過朝倉對別人的事向來是不聞不問的。當然。若某件事可利用它賺筆錢,那又另當別論了。
「讓您久等了。」
老闆在烤肉上放了一塊麵包,端到朝倉的面前。朝倉食慾很好,他一邊吃一邊想著那個給鈔票塞得鼓鼓囊囊的手提箱。
八點四十五分了,朝倉離開小店往公司走去。這時的快車道上已是汽車的喇叭聲和廢氣的天下,熙來攘往的人行道上揚起陣陣塵埃。
朝倉在九點差五分到達新東洋工業大廈五樓。他在更衣室入口處邊上的穿孔機上投入出勤卡,然後進去把皮包放進衣帽箱。他帶著怯生生的微笑走進了東和油脂財務處辦公室。與上司和同事們道著早上好之類的寒暄。小泉處長不在。他的上班時間是十點之後,每天如此。
朝倉在自己那張放在屋角的辦公桌前坐下,一個女公務員端來了劣質茶。他喝著顏色如同馬尿一樣的茶水,心想從現在直至下午五點,時間和自由都得賣給公司,以換取微薄的薪水。
朝倉的月薪是三萬一千七百日元,發晌前已由公司扣去包括稅金在內的各種費用,到手的僅二萬五千元左右,每年五個月的月薪加上獎金,勉勉強強還能維持一般生活水準。
「昨天晚上失禮了。」
「朝倉君,你老是吃那種東西?」
石田與湯澤嘻皮笑臉地說。他們是在說昨晚吃烤雜碎的事。看來在朝倉到辦公室前這兩個人已對夥伴們說過了所以話音剛落,辦公室裡頓時響起了一片鬨笑聲。
「經常?這倒是談不上的,只是……」朝倉害羞似地笑著說。
開始工作的鈴聲響了。朝倉彎腰伏身。埋頭於帳冊簿記之中其他人也都幹起了工作。副處長金子擦著高爾夫球拍,有時也接幾個電話。
處長小泉出現在辦公室時,已是十一點之後了。寬邊眼鏡下,眼瞼上有一圈黑影。
「啊,你辛苦了。我到銀行方面轉了轉。」
小泉對金子說罷,就坐到自己辦公桌後面的安樂椅上金子壓低聲音向他報告在此之前所接電話的內容。小泉邊聽邊點頭,從他的神色,看得出他是相當疲倦的。
朝倉把一隻大號打火機豎在堆積在辦公桌上的資料夾上。這隻在美軍基地附近買來的打火機的表面十分光滑,朝倉調了調角度豎著的打火機就象汽車後鏡一樣映出了處長的形象。
雖然說不準是星期幾,但每週總有那麼兩天,處長來公司上班的時間是在十一點以後,有時甚至是下午。這個現象是半年前開始出現的。他那疲憊不堪的樣子,有可能是宴飲過多所致。不過每逢他遲到時,身上總是有股壯陽春藥的氣味。朝倉從這裡嗅出了處長有豔遇的痕跡。
處長小泉是總經理的表弟這是事實。不過說是親戚,血緣其實是很遠的。小泉堂握起公司內部實權,其契機是娶清水經理的小姨子為後妻,此事在公司裡是無人不知的。七年前,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小泉失去了妻子,當時過著鰓夫生活的小泉,雖說是股級待遇,實際上只不過是一個小職員而已。
但是,自從由總經理撮合而娶了現在這個女人後,小泉就扶搖直上平步青雲了。據說這個女人是個瘸了,於是就形成了走向極端的自尊心,成了一個目中無人的女人,所以風度翩翩的求婚者反而激起了她對男人的反感,終子把結婚年齡給延誤過去了。
現在小泉和後妻有了兩個小孩,與前妻所生的孩子寄養在親戚家中,公司流傳著小泉在趾高氣揚的妻子面前常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的笑話。
小泉這種人對妻子不會沒有不宣之事,若非如此,他利用財務處長的地位中飽私囊的動機也就無法解釋了,僅是與總經理共同謀劃的一些違規行為,就可為小泉帶來每月上百萬元的額外收入。他沒有必要揹著總經理在此之外再撈公司的錢財。
朝倉曾跟蹤過小泉,以弄清他的情婦是什麼樣的女人,這只是為了掌握一張日後對付小泉的王牌罷了。
但小泉是個工於自計的人,他一路上要換乘好幾輛出租汽車,時常從百貨商店或雜貨鋪的正門進去,打後門溜出,以防讓人輕易窺破其行蹤。他這樣做倒不是發現朝倉在盯梢,可能是出自一種習慣吧。再說。朝倉的「行動經費」已接不上了,這一陣子也就中斷了搜尋小泉情婦的事。
十二點的鈴聲響了,財務處辦公室的同事們扔下手中的工作,紛紛伸懶腰、抽香炯口處長、副處長以及那些在月薪之外還有外快的人,都到附近的西餐館用午餐去了。力公室裡只剩了五六個人。朝倉也在留下的人之中。夾在這幫人中的粕谷股長,開始集中每人要點的飯菜名目。最近飯店送飯跑腿的人手不夠。所以要集中起來去飯店訂購。
「你還是老花樣啊?」粕谷問朝倉。
「嗯,就吃中國湯麵吧。」朝倉答道,他給自己規定在公司的午餐就吃便宜的中國湯麵。這種東西隨便哪家飯館都能吃到,而且其他的飯菜未必有多大的營養。
「每天就吃湯麵和烤雜碎,總存了不少錢吧。找可要找上門來借鈔票羅。」石野奚落地說。
朝倉只是報以苦笑,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他就連去拳擊訓練館的事也瞞著同事們,而在拳館也不講出自己的工作單位。
吃完中飯後,朝倉來到了大樓屋頂。原先這裡全部用作運動場地。現在現有三分之二的地方拉上了一張巨大的金屬網,裡面成了高爾夫球練習場。
在網籠中,那些腆著大肚子的董事們和那班捧場拍馬的傢伙―這幾個瘦得要是肚子上埃了朝倉一拳,保準連脊粱骨也會被打斷,正盯著小球的去落面此喜彼優,幾個像妓女似地濃裝豔抹的bg,擺出一副某人情婦的架勢拍手獻媚。
朝倉背對著他們,抓住圈在屋沿的鐵姍欄。用僧惡與嘲笑的眼光望著腳下那些向著大廈街前方雜亂無章地擴充套件過去的馬路。睜大的眼睛,像是燃燒著的烈火。陰沉沉的天空,烏雲急速翻滾。風吹亂了朝倉只抹了薄薄一層髮蠟的黑髮,接著,冰冷的雨滴。大滴大滴地打在他的臉上。
高爾夫球場裡響起一片笑罵聲和撤嬌聲,那些衣履不整的傢伙都下樓進屋了。而朝倉仍頂著風雨屹立著,心頭鬱積的怨恨,在血管中沸騰了,他感到一種為了達到目的,哪伯是殺人也在所不惜的騷動。
如果有這樣一個神靈。他能保佑破壞與邪惡之願得遂,那麼神靈啊,就請您附在我的身上吧,並請賜給我力量。朝倉任憑雨水順著頭髮往身上淌,他睜著燃起熊熊烈火的雙眸祈禱著。
雨到第二天早上仍未停,寒風夾著冰涼的雨水,撲向霧色沉沉的大廈街口。
在九之內有一片殘留著明治時代風貌的建築物,是屬於三菱房地產公司的租借大樓。在這些飽經風雨與戰火侵蝕的磚石結構的大樓群中。有十幾幢大樓對稱地列成兩排。靠近日比谷街一側是奇數號碼,靠進東京站一邊的是偶數號碼。
夾在這兩排樓房之間的街道不算寬,是條從日比谷到大手叮方向的單行線。沿著右邊的人行道安放著一排計時停車收費器,現在還不到八點。昏暗的街道仍籠罩在風雨之中。巨大的雨點落在地上,打得積水四濺。再過半小時,這裡將是雨傘的世界,而此時還幾乎沒有行人。
倒是大約三分之二的停車收費器下面停著汽車。由於下午八時至第二天早上八點是不收費的,所以許多車子是昨夜就停在這裡了。
車頂、擋風玻璃上不斷地沾上飄零的落葉又不斷地被雨水沖走。在十二號大樓的前面,停著三輛汽車:前面是輛美國車「雪沸萊」,後面是德國的「奧培魯」,夾在它們中間的是輛1961年的皇冠牌轎車。
這是一輛黑色車身的不起眼的車子,可能是車內充滿了水蒸汽,所以車窗霧濛濛的,從外面看不清裡面的動靜。
車子的輪胎、轉軸,還有車門的下半截都滿是泥汙,牌照上也沾著一層厚厚的汙泥,不停的雨水對它並不發生作用,加上前後都有汽車擋著路。路過此處的人是看不清這輛皇冠的號碼的。
這輛車的引擎一直轉動著。朝倉就坐在車的前徘座位上,披著一件褐色的雨衣,頭上戴著雨衣兜帽,腳下是一雙像膠長靴。他的雙手戴了一付橡膠薄手套,被兜帽遮去輪廓的臉上架著一幅茶色墨鏡。他不斷地開啟車內取暖器,這樣就能使車窗玻璃保持著那層霧氣。
在後排座椅上,放著一隻旅行袋。此時引擎雖在緩緩運轉,儀表盤上的點火開關孔上並沒有插進鑰匙,原來朝倉是用一根絕緣電線連通了蓄電池和點火裝置的。
這些說明此輛皇冠車是偷來的。在朝倉得手之前,它正在涉谷的東總公司附近的放射二十二號公路的中間地帶。現在已成了露天停車場―淋著雨。
朝倉是在今天早上五點半左右用兩根頭上砸扁的鐵絲開啟車門的,為了熟練掌握不用鑰匙開鎖的技術,這兩年來,朝倉前後共試開了一百多把鎖,開始是一些構造簡單的彈子鎖,然後逐漸嘗試各類有著複雜結構的門鎖。對他來說,這種裝有多重彈簧的汽車門鎖,其實只是圓形鎖的一種。
朝倉看了一眼手錶,到八點了。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把面向人行道一側的車窗抹了抹,隔著還保留在玻璃上的霧氣,正好可以看清走過人行道的人們的面目。
他斜躺在座位上,盯住人行道等待著。口腔裡有一種令人不快的乾渴感,真想抽支菸。
朝倉抽出插在外褲皮帶上的手槍,就是那支三十八口徑的柯爾特牌自動手槍,把槍放進了雨衣口袋。
透過還有一層不十分濃的霧氣的車窗,他發現有人從大手叮邊上的丸大樓方向往這邊走過來。那人披著雨衣。戴著一頂套著塑膠罩的帽子。從他的打扮和走路的姿勢來看,這是一個警察。
這是個從附近派出所出來巡邏的警察,警察的出現,可是大大出於朝倉的預料之外,根據他的觀察。警察到這裡巡邏的時間是在七點半。今天早上大概因下雨才拖拉到現在,要麼就是為了什麼公事而耽擱了。
朝倉用左手拉斷絕緣電線以關掉引擎,身體突然變得不聽使喚了。
不過朝倉只是一時下意識地手足發軟,當他反應過來,就立刻繃緊渾身肌肉,做好應付萬一的準備。在雨衣口袋中的右手緊緊握住槍把,大拇指頂起保險。食指套進了扳機釦環。
如果他是接到尋車命令來此搜查失竊的皇冠汽車,那這個警察可要觸媚頭了。朝倉在心中暗暗自語道。在警察從雨衣下取出警棍和制式手槍之前這支柯爾特的彈匣是會為子彈一吐而盡感到高興的。不弄得如此出格也成,只要往警察的下額來記右勾拳,就能贏得安全脫險的時間。
看來這個四十來歲的警察只是在履行早上的例行公事,他豎著雨衣領子,在橫淵的風雨中弓起背,從藏有朝倉的皇冠車邊上快步走過。
朝倉發現自己的呼吸急促得像在喘氣,不由得從喉頭深處發出了輕柔的笑聲。
他拭了拭側面三角窗的玻璃,只見流淌著一道道雨水的擋泥板上方的反光鏡裡,歪歪扭扭地映著警察的背影。朝倉目送著鏡中的背影消失在分別通往馬場門和東京都政府的都營電車路上。朝倉又看了看手錶。車內儀表盤上裝著電鐘,走得不太準,手錶上的時間是八點零三分,他重新將蓄電池與點火器連通,再把從發動機伸出的引線搭在連通線上。
發動機發出了轟鳴聲,齒輪的聲音像是一挺老爺機槍的連射聲,引擎立刻運轉起來。朝倉把連通線從引線上挪開。
右側的反光鏡終幹映出了他所等待的東西,鏡中那個男子的身影稍有些晃動。朝倉的嘴上露出了溫存的微笑。
那個男子穿了一件表面塗有橡膠的雨衣,戴著兜帽,在流淌的雨水中閃著海豹皮一般的光澤。他手中提著一隻皮製手提箱,也讓雨水沖洗得發出了亮光,他還不到四十歲。由於雨衣、兜帽的遮掩,加之風雨,無法看清他的面容,而從他有著羅圈腿特徵的快步行走的姿勢和黑色的手提箱,不難斷定他就是共立銀行大手叮分行的現金押運員。
當他邁著有條不紊的步子從皇冠車邊走過時,朝倉悄然無聲地開啟車門站到了人行道上他沒關車門,並往收費器裡放進一枚十元硬幣,然後往前追去。他的手在雨衣口袋中握著手槍當朝倉的腳步聲迫近時,那個銀行職員停住了腳步,正要快速轉過身子。
「別動!就這麼站著!」
朝倉已用低沉卻很刺耳的聲音命令道。現金押運員左手提著的箱子滑了下來,由於鎖鏈連著手腕上的皮帶,提箱懸空掛了起來,把從雨衣滴下的雨水撞得水花四濺。
「不要幹蠢事!」他說著就想把身子轉過來面向朝倉。
「照我說的做,我不想開槍,可是手裡的傢伙不大好使喚,隨時都會走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