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婚禮變成了一場鬧劇,陳耀帆站在走廊盡頭,聽著一牆之隔的禮堂裡傳來的喧譁聲,看見兒女的身影終於消失在電梯前。
世界一片昏暗,他逆著光,所以竟看不見一絲光線。
又或許是他的世界本來就已經失去了色彩,黯淡無光。
恍惚間,似乎回到了十多年前,他偶然得空,被熹熹纏著送她和阿爍去上學。站在學校門口目送一雙兒女揹著書包踏入校園,小女兒一直回頭跟他揮手,笑得比頭頂的照樣還要燦爛。
那時候他敷衍地笑著,不斷低頭看手錶。
開會時間要到了,他得走了。
這是一場非常重要的會議,有一筆幾十萬的訂單等著他簽訂。
其實對當時的他而言,這並不是一個多麼珍貴的回憶,甚至只是一個小插曲,那時候的他眼裡只有生意,只有那筆訂單才值得放在心上。
然而多年過去,歲月總是來去匆匆,蒼老的不只是容顏,還有曾經的雄心壯志,曾經的熱切渴望。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他開始覺得無趣,覺得自己曾經費力追逐的一切似乎都沒有了當初的吸引力,他開始回憶起一些曾經並不那麼重視,卻不知為何一直刻在心上的畫面。
他看見兒女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這一幕如此熟悉,似乎與當初目送他們踏入校園的畫面相重合。
他叫著他們的名字,可他們卻再也不會回頭,再也不會笑得天真爛漫地對他揮手。
真走到了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他已經失去了他們。
耳邊的嘈雜議論漸漸離他遠去,牆邊擦著眼淚狼狽地站起身來的陳璐瑤似乎也遠離了他的視線,他的眼前從一片昏暗不清的混沌慢慢地變得光亮起來,最後一片炫目的白光充斥在視野裡,大腦也變得一片空白。
恍惚中好似聽見了陳璐瑤的尖叫聲,模模糊糊有人影朝他撲過來,口口聲聲叫著爸。
但他太累了,於是放任自己沉溺在這一片麻木之中,意識也逐漸模糊過去。
陳璐瑤的尖叫聲引來了禮堂裡的人,張珮琳也匆匆趕來,看見丈夫昏倒在地,她面色慘白地跪在他身旁。
「你爸爸怎麼了?他怎麼了?」她嚇得手足無措。
陳璐瑤指使著未婚夫打急救電話,然後蹲在父親身旁,抬頭看著母親,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哥不認他,熹熹也不認他,爸是被他們氣暈的。」
擁堵在禮堂門口的眾人一片譁然。
陳璐瑤沉默了片刻,忽然從頭上一把取下頭花與白紗隨手扔在地上,然後站起身來平靜地對眾人說:「不好意思,由於家父身體突然出現不適,事發突然,今天的婚禮不得不取消。」
她轉過身去對驚愕的未婚夫說:「於嘉,不好意思,麻煩你幫我處理一下這裡的事,我必須陪我爸爸一起去醫院。」
男方的家長也是受驚不小,又氣又急地站在那裡。
當母親的還是沒忍住,開口問:「璐瑤,哪有臨時取消婚禮的?你也不想想——」
「少說兩句。」於嘉的父親一把拉住妻子,雖然臉色也很難看,但仍然忍住情緒,剋制地說,「陳總的身體要緊。」
失了面子事小,自己一家人都在陳家的企業裡待著,難道要把這門親事也給丟掉不成?
況且於嘉攀上了這門親事,全家人不知道多高興,這對兒子來說可是一個飛黃騰達的好機會。
於父對妻子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再多言,言多必失。
而於嘉打完120以後,站在原地失神了片刻,他看見陳璐瑤像是壓根沒有注意到他的似的,只急著和她的母親說話,然後囑咐工作人員去拿軟墊替父親臨時墊一墊。
她有條不紊地佈置著現場的一切,似乎是一個天生的領導者,並沒有因為父親的昏迷不醒而顯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手忙腳亂。
她的眼裡裝著一切,唯獨沒有他。
她甚至沒有過問過他的意見,就像個獨裁者一樣下達命令,單方面地取消了婚禮。
其實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只要她開口問,他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同意,畢竟孰輕孰重他也不是分不清。然而最傷人的並不是取消婚禮這件事本身,是她的不過問。
不過問代表什麼?
代表她眼裡根本沒有他。
從事情發生,到120救護車趕到現場,醫護人員用擔架把陳耀帆送上車,於嘉一直站在那裡,而陳璐瑤的視線沒有一刻停留在他的身上。
這一刻,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們真的是即將結婚的夫婦嗎?差一點就成為彼此生命裡最親密的那一個人了,而她的眼裡卻沒有他的存在。
有那麼一刻,他覺得身上有些冷,這套西裝也真是徒有其表,就如同這場婚姻,莫名其妙,毫無溫情可言。
***
陳爍的車停在酒店外面,推著陳熹走到車邊時,他愣了愣,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把她弄上車。
還是馮子靳輕聲說了句:「我來吧。」
然後走到了陳熹身旁,彎腰極為熟練地抱起了她,輕輕地將她放置在汽車後座。
陳熹低聲說:「謝謝。」雙手無意識地拽住了腳上的毛毯。
馮子靳莞爾,唇角向上微微彎起,「不客氣。」
他的聲音猶如上好的玉石,溫潤動聽,醇厚低沉。
餘田田沒忍住多看了他兩眼,一看之下才發現,這人長得也很好看,溫潤如玉謙謙公子,活像是畫裡面走出來的人,舉手投足間自有一派風骨。
卻不知怎麼回事,視線忽然被橫空插進來的陳爍擋住,他拉了拉餘田田的手,鎮定地說:「你坐副駕駛,跟我一起坐。」
餘田田呆頭呆腦地答應了一聲,坐進了副駕駛。
繫好安全帶以後,她探頭探腦地回過頭去看馮子靳,「咦,這位是……」
身旁的陳爍十分淡定地又伸出手來把她的腦袋轉了回來,「要開車了,看前方。」
餘田田有些莫名其妙,「開車的是你,又不是我,我為什麼要看前方啊?」
陳爍咳嗽兩聲,面頰微紅,兇巴巴地說:「讓你看你就看,我正在氣頭上,怕自己氣得眼冒金星,看不清路,所以想要尋求你的幫助,這樣行不行?」
後座的陳熹低低地笑出了聲,馮子靳也忍不住彎起了唇角。
餘田田又轉過頭去,「你們笑什麼啊?」
陳熹對她眨眨眼,「餘姐姐,當著我的面,怎麼能目不轉睛地盯著別的男人看呢?」
餘田田頓悟了,轉過頭去睜大了眼睛看著陳爍,卻聽陳爍低吼一聲:「陳!熹!」
「我說錯話了?」陳熹裝糊塗,無辜地看著哥哥。
「你太直白了,還是委婉點比較好。」馮子靳補刀,「你哥哥惱羞成怒了。」
這兩人一唱一和,陳爍的臉越來越紅,眼看著就要暴怒了。
餘田田知趣地把頭轉過來,認認真真地說:「陳醫生,快開車快開車,我幫你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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