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頭頂原本是一片漆黑的短髮,如今卻被白雪覆蓋,溼潤而蒼白,一如他的面容。
眼瞼處是溼潤的眼淚。
面頰是一片純白的紙張。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親眼……親眼看見他們在我面前出事。」
後來,他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渾身顫抖地跟隨母親與妹妹隨救護車去往醫院的。
他一個人坐在手術室外空空蕩蕩的走廊上,看著窗外漆黑一片的天空,看著醫院裡潔白一片的牆壁,心裡一點希望也沒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幾個小時,手術燈熄滅了。
他渾身顫抖地站起身來,聽見醫生對他說:「很遺憾,徐如珍女士因為脾臟破裂,大出血,再加上胸腔斷裂的骨頭扎進了心臟……」
母親死了。
他已經剋制不住地淚流滿面,卻還拼命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問醫生:「那我妹妹呢?我妹妹怎麼樣了?」
陳爍哭了。
他閉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卻渾身顫抖得難以平復下來。
餘田田側頭看去,只看見那些從緊閉的眼皮下一不小心滲出的淚珠。
滾燙而炙熱。
人生也那麼多的悲歡離合,她卻從未體會過何為至悲,就算失敗與挫折也經歷得太少太少。
她是在蜜罐子里長大的孩子,哪怕沒有被父母保護得很好,卻也活得幸福而自得其樂。除了從小就學會了當家,別的心酸她一點也沒嘗過。
可是這一刻,她的心忽然也跟著顫動起來。
看著身側的男人無聲地哭著,她覺得身體裡好像忽然產生了一種慌亂與無措,隨著奔騰的血液一起衝向了心臟。
他不該哭的。
他不該是這樣的。
他怎麼可能悲傷到這樣的地步呢?
一直以來只有她在他面前委屈可憐的份,他不應該是那個頂天立地、什麼也不怕的傢伙嗎?他連院長都趕罵,連護士長都敢嘲諷,他應該一直是那樣一個樂觀健康,甚至有些帶刺的毒舌大王。
餘田田被他的眼淚擾亂了心神。
她用沙啞的嗓音艱難地說:「喂,陳醫生,你是大男人,怎麼可以哭呢?」
那個男人破天荒地沒有還嘴。
換做平常,他一定會狠狠地回擊,會炸毛,會跳腳,會把她攻擊得說不出話來。
他這樣傷心的樣子對她來說竟然也像是狠狠的一擊。
她忽然很想抱住他,告訴他那些都過去了。
老天啊,他竟然成長在那樣的環境裡,竟然遭遇過這樣可怕的事情……
她覺得自己應該堅強起來,像個小太陽一樣安慰他,帶他走出這樣的困境。
她確確實實是這樣的想的,卻在伸出手來想要抱住他的那一刻也跟著溼了眼眶。
她真沒出息。
她居然跟著他一起哭了。
餘田田小聲地嗚咽著,把頭埋進了他的胸膛。
她在想,他平常看起來那麼活潑,那麼陽光,究竟是費了多大的力氣才把自己偽裝成了一個堅強勇敢的人啊?
從胸口升騰起來的情緒帶著酸楚與疼痛,而忙於悲傷的她忘記了去分辨,原來這種感覺就是心疼。
一向愛雪的她竟然也破天荒地忘記了去欣賞眼前終於下密了的小雪,這在南方是非常罕見的。
二十五年來,一共也只有三次。
可是此刻,她的眼睛裡只有這個悲傷的男人,只有他遭遇的那些不堪的過去。
餘田田抱著他,比他哭得還要難過。
幾乎是好幾分鐘都這麼過去了,陳爍忽然就在這樣前所未見的「安慰」裡慢慢平靜下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這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女人,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
難過的明明是他。
為什麼她哭得這麼傷心啊?
從悲情裡油然而生一種哭笑不得的情緒。
他慢慢地伸手環住了她,拍拍她的背,低聲說:「乖,不哭,不哭啊……」
是從來沒有過的溫柔。
是忽然之間柔軟了的心臟,每一次跳動的節奏都在提醒著他,她對他真真切切的關心與擔心。
他從脖子上取下圍巾,一圈一圈圍在了她的脖子上。
那些難於啟齒的過往因為有了宣洩的出口,似乎已經流出了他的身體,就要被這場難得的雪深埋其下。
而終於空出來的心房忽然之間多了點什麼。
他細細分辨,卻只聽見胸腔裡傳來一下一下劇烈的跳動聲。
低頭,看著懷裡那顆被雪花沾染的腦袋,黑漆漆的發頂柔軟到不可方物。
他忽然很想低頭將唇瓣貼上去。
這個姑娘。
這個姑娘外表堅硬,內心卻天真而柔軟。
他想親親她,謝謝她的感同身受,謝謝她的無聲安慰。
作者有話要說:
心動真是一件無比美好的事,讓我也在這樣的場景裡跟著動心,跟著難過,然後又跟著雀躍起來。
回頭看看,發現我並沒有寫過一見鍾情,所有的故事都有些慢熱,相愛總有一個很長的過程。
但這樣的細水長流也讓我深陷其中,像是陪著他們談了一場風花雪月的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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